何顾程轻步上前,礼貌的点了点头,声音温和了许多,说道:“抱歉,苏叔,让您久等了。”
“哎,客气什么。”
苏诚摆了摆手,示意他入座,目光在他和自家女儿之间轻轻一扫,眼底多了几分了然,却不点破。
苏雅心好似看见何顾程有了一点隔阂,便对他说道:“既然下来吃饭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接着,苏雅心的身体乖乖坐好,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帮子。
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何顾程,嘴角还藏着掩不住的笑意,继续说道:
“今天做的菜可好吃了,你有口福啦!”
她说着,顺手拿起公筷,往何顾程的碗里夹了一大块色泽鲜亮的红烧肉,动作自然又亲昵,像是早已做过千百遍。
“多吃点,看你今天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肯定没好好吃饭。”
何顾程望着碗里堆起的菜,又抬眼看向眼前眉眼明媚的少女,心头那片积压已久的阴霾,竟在这烟火缭绕的暖意里,一点点化开了。
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好。”
吃饱喝足,倦意便如潮水般汹涌袭来,将白日里残存的一丝紧绷彻底冲刷干净。
他们纷纷起身,伴着碗筷碰撞的轻响,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这是何顾程许久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晚……
第二天天亮,晨曦透过窗棂洒满了整个房间。
以往,何顾程总会在辰时前夕准点醒来,雷打不动。
可今日,身体的生物钟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竟昏沉沉地一觉睡到了日头正盛的大中午。
这是异数。
何顾程猛地从梦中惊醒,视线聚焦的瞬间,心脏骤然一缩。
糟了!睡过头了!苏叔该等急了,或许还会以为自己故意推脱事务。
他几乎是从床上弹坐起来,大脑还未完全清醒,手脚已经开始了极速的运转。
“哗啦——”
冷水扑上脸颊的激凛感让他瞬间恢复了精神。
他利落地穿好衣物,套上鞋子,抓起一旁的外套便往门外冲。
脑海中甚至已经预演了下楼后见到苏诚时那略带歉意的解释,以及对方或许会有的些许调侃。
他急匆匆地跑下楼,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沙发旁惯常坐着的那个身影。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桌边,脚步却在那一瞬生生顿住了。
只见苏诚身旁,坐着一个熟悉得让他心头一沉的身影。
那人今天明显精心打扮过一番。
原本杂乱无章的头发被仔细打理,梳向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
下巴上那片曾经潦草杂乱的胡茬也被剃得干干净净;
他身上换上了一套笔挺的深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
可就算再怎么得体,仍然遮不住满脸的颓废感,他那红肿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他哭过……
何顾程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步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努力调整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他对着苏诚和桌边的叶云归,微微扬了扬唇角,说道:
“中午好啊,各位。”
话音落下,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叶云归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撞,那红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可客厅里却没有传来任何回应,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苏诚与叶云归依旧端坐在沙发上,维持着原本的姿势,连一丝目光都没有投向他。
两人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浓重的低气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眉宇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愠怒与僵持。
沙发中间隔着的短短距离,却像是横亘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明眼人都能看出,方才这里定然爆发过一场激烈的争吵,空气里还弥漫着尚未消散的火药味。
何顾程站在楼梯底端,指尖微微攥紧,心里瞬间了然。
心想道:“看来他们已经为了我吵过一架了……我的魅力还真是大啊。”
不用多问,他也能猜到两人争吵的缘由。
这满室的压抑,全都是因他而起,他们必定是为了他的去留,闹得极不愉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直垂着眼、神情颓丧的叶云归,忽然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执念,轻轻念出了两个字:
“辰星……”
这两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扎进何顾程的心里,瞬间勾起他所有不愿触碰的过往。
方才稍稍缓和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他压根不想再听叶云归说出任何与这个名字相关的话,心底的抵触翻涌而上,当即抬手,语气生硬地厉声打断:
“停停停!”
他往前站了一步,脊背挺直,眼神冰冷地看向叶云归,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决绝:
“首先,我不喜欢叶辰星这个名字,所以麻烦你以后,只叫我何顾程。”
“其次,我和你之间,从来都算不上熟悉,希望你不要用这么亲昵的称呼。”
每一句话都带着疏离的棱角,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坐在一旁的苏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着何顾程对叶云归这般毫不掩饰的抵触。
原本阴沉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心里暗暗盘算着,脸上却不动声色。
想道:“何顾程对待自己的亲舅舅竟是这般态。
看来……自己想要留下何顾程这个得力又靠谱的干将,简直大有希望,这可是送上门来的香饽饽。”
他压下心底的窃喜,刻意板起脸,轻轻咳嗽了一声,故作严肃地看向何顾程,摆出长辈的姿态教训道:
“咳咳,顾程,怎么跟你舅舅说话呢?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的长辈,对待长辈,态度要放恭敬一点。”
嘴上虽是责备的话语,可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怒意,反倒带着几分刻意做出来的公允,眼神里还藏着对何顾程的默许与维护。
何顾程敛去脸上那一身冷硬的戾气,闻言乖巧地点了点头,毕恭毕敬地应道:“好的,苏叔。”
这一声“苏叔”,既接了苏诚的台阶,又维持了自己的分寸,显得得体又懂事。
接着,何顾程又向着叶云归低头道歉道:“抱歉,舅舅,刚才我对您态度不是很好,希望您别介意。”
叶云归一听见,何顾程认他这舅舅,顿时喜笑颜开起来,摆了摆手,表示无所谓道:
“没事,没事的,外甥,反倒是我这不请自来,突然到访,显得太过唐突了,还望你不要怪罪才是。”
那语气里的急切与讨好,溢于言表,与刚才那个坐在阴影里、面色阴沉的落魄模样,判若两人。
至于叶云归是怎么找到他在这的,何顾程并不关心。
毕竟他现在在圣都也算是小有名气了,四周花点钱,动动嘴皮子,打探一下,便能知道他所居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