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顾程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温热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决堤,顺着指缝无声漫开。
他咬紧牙,嘴里念道:“可恶,可恶,可恶!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要发生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你说我不是何顾程,那我又该是谁呢……”
朋友战死海上时,他咬碎了牙也没掉一滴泪;
在伯爵府前九死一生、浑身浴血,他硬是撑着站到最后,连一声痛哼都没有;
被精灵族冷眼相向、恶语谩骂,他心冷如铁,只当是耳旁风。
那个向来坚韧如铁、连死神都逼不退的男人,此刻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蜷缩在床上,压抑已久的情绪轰然崩塌。
哭声不大,却闷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像是要把这些日子里所有的委屈、孤独、疲惫与挣扎,全都从骨血里哭出来。
他此刻很想像小时候一样,遇到什么难题就求助师父,可异界没有师父……
也忘记了,在原来那个世界,不知从何时起,也不曾拥有。
他痛苦的低声嘶吼着:“啊啊啊!哈哈……师父!求求您再耐心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前世道观里师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老人倚靠在旧木椅上,声音温和却字字千钧,曾一遍遍地对他说:
“顾程,你要记住——
百年恩情,孝字为先。
人这一生,可以不强,也可以不勇,但不能忘了根,不能忘了恩。
以后你会经历很多事情,也许终有一天会为亲情而困,但你记住,要遵从本心,结善良缘。
你的路,还长着呢……”
随后老人看见何顾程懵懂无知的看着他,温柔了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笑道:“你还小,以后……你会明白的。”
那时他年少,只当是寻常教诲。
如今孤身异界,生死几度,回头望去,才懂那字字句句,都是人间最沉的牵挂。
原来他不是不会哭,只是从前所有的苦,都抵不过此刻骤然涌上心头的、对那遥远故土、对那再也见不到的人的思念。
这一哭,不是软弱。
是他终于敢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做回一次,有血有肉、有念有愧的人。
他在想,或许真的应该跟着那个所谓的舅舅回家。
见一见亲生父母,终归是好事……
何顾程僵硬地抬起臂膀,死死压在双眼之上,指节用力到发白,仿佛这样就能硬生生堵住那决堤而出的眼泪。
他平躺在床上,身躯绷得笔直,连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整个人像一根快要折断的弦。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一片寂静,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轻喘,在空气里微微回荡。
许久,他才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沙哑得不成样子:
“这叫怎么个事啊……”
他不是败给了敌人,不是败给了伤痛,只是败给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从前,和再也见不到的,儿时的自己。
哭了不知道多久,不知不觉间,他便睡着了。
也许是白天见到舅舅的缘故,打开了心结;也许是儿时的他,在一场哭后,终于愿意面对过去。
记忆里那道尘封多年的缺口,终于在睡梦里悄悄裂开一丝缝隙,打开了儿时的心结。
何顾程陷入了一场绵长而温柔的梦。
梦里,他不再是孤身闯荡异界的旅人,也不是背负着生死与骂名的战士。
他只是个被捧在掌心的孩子……
那两张早已在记忆里模糊不清的面容,此刻却清晰得不像话——那是他的父母。
父亲笑着将他高高举起,抛向半空又稳稳接住,风声在耳边掠过,只剩下毫无顾忌的欢笑。
母亲在一旁温柔地看着他,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一家三口在林间小道上奔跑,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满地碎金。
他们陪他练剑,手把手教他握剑、出剑……
没有生死相搏,没有恩怨情仇,只有最简单、最纯粹的陪伴与欢喜。
何顾程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觉得那是无尽的温柔。
那样的时光,无忧无虑,温暖得不像话,快活到让他不愿醒来,快活到让人心头发酸。
可下一秒,天地骤变。
方才还温柔和煦的梦境,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轰然崩碎。
温暖的阳光被漫天猩红吞噬,翠绿的树林化作一片炼狱火海,烈焰翻滚,浓烟蔽日,连空气都被烧得扭曲发烫。
方才还笑着陪他举高高、陪他练剑的父母,瞬间被血色与硝烟吞没。
父亲将他狠狠护在身后,长剑横挡,浴血死战,可终究难敌众手。
一道冰冷的寒光穿透了他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何顾程眼前的一切。
父亲最后望向他的眼神,依旧是拼尽全力的守护,却带着无尽的不甘与牵挂。
母亲被乱兵死死擒住,挣扎、哭喊,声声撕心裂肺,最后被人粗暴地抓起,狠狠抛入熊熊燃烧的火海之中。
烈焰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只留下凄厉的惨叫,和那一句模糊却刻骨的:
“辰星……快跑……”
一片混乱之中,忠心的侍女不顾一切,牵起年幼的他,在刀光剑影里亡命奔逃。
身后是燃烧的家园,是父母的惨死,是无边无际的追杀。
侍女牵着他,慌不择路的,在黑夜的树林间逃命着,呼吸声越来越急促,眼前也越来越黑。
不敢回头看,不知要逃往何方……
只知道她口中念着:“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随后,她自己都不敢相信,难堪的承诺道:“少爷,请相信我,我们会活下去的。”
而年幼的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毁灭。
看着家没了,亲人没了,整个世界,只剩下火海、哭喊,和永无止境的绝望。
何顾程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万丈深渊里逃出来。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冰凉刺骨。
眼眶一热,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着冷汗,无声滑落。
他没有去深究这场梦来得有多突兀、多刻骨,只是疲惫地闭上眼,将一切都归作一场再平常不过的噩梦。
因为此刻,他明白了一切……
不过,睡了一觉的他,眼底的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下沉沉的冷静。
他抬手,轻轻抹去眼角的泪痕,动作平静得近乎漠然。
静静躺在床上,黑暗里,思绪却无比清晰。
白日里见到舅舅的画面,与梦中破碎的身影不断重叠。
他在心里反复思量——
等再次见到舅舅,该如何开口,才能真正与他相认?
而他日,若真能站在父母的灵碑前。
他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去面对那对可能早已逝去、却从未真正离开他的亲人。
那些未说出口的话,未报尽的恩,未完成的孝,从今往后,都要一步步,好好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