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生立在原地,白衣无风自动,身姿挺拔如初,竟无半分闪躲之意。
六十年沉冤积压,万千稚子亡魂泣血,此方天地的污浊与罪孽,早已到了该彻底清算之时。
他眼神不变,指尖微抬,一缕至纯至净的长生清气,自掌心悄然凝聚。
这清气可镇邪煞,只需轻轻一展,便可破尽周家邪阵,揭穿这场血色婚典的所有真相。
可就在长生清气即将挣脱指尖、洒落庭院的刹那。
头顶朗朗晴空,骤然无声震颤。
无雷无风,无云无雨,唯有一道冰冷、刻板、不容置喙的天道预警,轰然砸入常生识海,清晰无比,震得他神魂微滞。
“盛世吉时未破,万民恭心未改,天道护盛,不可逆众。”
“此刻清算,是逆万民所愿,破人间盛景。”
常生恍然,指尖凝聚的长生清气,骤然凝滞在半空,光芒微微黯淡。
他心头微沉。
他早已知晓周员外的算计,却直至此刻,才彻底看清这盘死局的全貌。
周家耗费六十年窃取气运、营造盛世,骗的是苍生肉眼,瞒的是人间规则,借的却是天道庇佑盛世的大道法理。
今日万民俯首、众生恭贺、满堂喜庆,天地大势已然认定此处是人间盛景、福泽之地。
他守的是公道清白、苍生善恶,可天道循的是大势人心、既定光景。
在万民皆醉、举世颂恶的此刻,他但凡出手破局,便是逆大势、违人心、扰盛世,非但不能即刻雪冤,反而会沾染天道反噬,损伤千年长生道基。
这便是周员外筹谋半生的绝杀之局。
以人间盛世困天道公允,以万民愚昧缚济世仙人。
阁楼之上,周员外望着常生骤然凝滞的动作,眼底终于炸开浓烈的快意与狂妄。
他看得清清楚楚。
常生,被天道困住了。
这位高高在上、悲悯苍生、执掌公道的仙人,终究被自己守护的天道与众生,死死禁锢。
“我就知道……”
周员外低声狞笑,声音阴冷而癫狂,“你守道,你循天,你护民……可这天、这民、这盛世,皆为我所用!”
下方庭院,护卫的木棍已然近在咫尺,劲风扑面。
满场嘲讽、冷眼、呵斥依旧不绝。
常生缓缓垂落微抬的指尖,凝滞的长生清气悄然敛入体内。
他抬眸望向头顶明媚天光,眼底第一次,褪去了全然的漠然,多了一丝极淡、极沉的苍凉。
天道公允?
原来最可笑的虚妄,从不是人间权贵的贪婪,而是。
举世皆恶,天道护恶。
劲风呼啸,沉重的木棍已然抵达常生面门咫尺之间。
他看见,护卫眼中满是狠厉,只待下一秒便要将这狂妄白衣少年当场打趴,以慰周家大喜。
满场宾客冷眼睥睨,无人怜悯,无人阻拦,人人都在等着看这位口出狂言、亵渎盛世的异类,落得狼狈倒地的下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苍老却沉稳浩荡的身影,骤然自院门阴影之中踏步而出。
“放肆!”
一声低喝,裹挟着厚重绵长的地脉道韵,轰然碾压整座庭院。
瞬息之间,无形气浪席卷四方。
那几名逼近常生、高举木棍的周家护卫,身躯骤然一僵,随即像是被千斤山岳狠狠撞中胸口,纷纷惨叫着倒飞而出。
“砰!”
“砰!”
“砰!”
数声闷响传来,一众护卫瞬间摔落在红毯之外,口吐鲜血。
周家护卫手中木棍也尽皆断裂崩飞,只觉浑身筋骨剧痛,再无半分起身之力。
周遭起哄怒骂的宾客,只觉一股磅礴厚重的威压骤然笼罩周身,双腿发麻,心口发闷,所有嘲讽呵斥尽数卡在喉咙之中,瞬间死寂无声。
全场哗然骤停,喧闹尽散。
众人惊愕转头,只见那日日守在竹院、看似平凡孱弱的老翁,静静立在红毯尽头。
此刻的他,再无往日垂暮佝偻、体弱多病的凡人姿态。
取而代之的,是挺直的脊背,肃穆的神情。
只见,老翁此刻周身萦绕着一层温和厚重的土黄色灵光。
这灵光扎根大地,牵引整片田家镇的地脉气息,带着沉稳、浩瀚的气息。
老翁往日朴素布衣无风自动,褶皱之间尽是道韵流转。
庭院死寂,落针可闻。
正当满场众人惊骇失神之际,阁楼廊道之上,一道身影缓步下楼。
周员外一袭华贵锦袍,步履从容,神色淡漠,再无半分平日儒雅和善的模样。
此刻,这位六十年前的周家庶出,眼底只有冷傲。
他一步步踏阶而下,目光死死锁定老翁,声音冰冷呵斥,响彻全场。
“青溪土地,不在神域守土安民,擅自干涉人间纷争,惊扰盛世婚典,你好大的胆子。”
这一声落下,如同惊雷炸在常生心底。
他骇然望去,见老翁体内神韵流转,种种因果宿命不在隐藏,瞬间昭然世间。
这一刻,常生所有困惑尽数通透。
原来朝夕相伴、彻夜忧心、默默守护幸存孤童的老翁,从来不是什么张守义的侄子,从来不是无依无靠的寻常凡人。
他便是六十年前,镇守此方水土、护佑田家镇百姓的那为里正,张守义。
六十年前,他孤身对抗周家,不愿捐献余粮。
六十年后,他依旧孤身对抗周家,不愿常生遇险。
常生眸光微动,心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
曾经那个步履蹒跚的老里正,如今竟成了一位守土六十年、隐忍六十年的在地神祇。
红毯之上,张守义直面周员外滔天威势,不退不避,声线苍老却铿锵有力,震彻满堂。
“六十年前,你大妖祸乱清溪,你大哥,周家嫡长子被那妖道所焚,便从周家宗室选了你做衣钵传人!”
“本意是想让你牢记仙长恩泽,造福青溪百姓,而你,为求长生,却犯下滔天罪孽。”
张守义摇头叹息,“如今连仙长都算计在内,你,当诛!”
“你身后之人,也当诛!”
周员外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倒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荒唐!”
“如今这世道,只有自身强大,才能幸存于世,我借满城气运,孩童稚子之灵,修道法,问长生,只为保我周家,乃至青溪安稳,何错之有?”
“你一小小土地,外加连仙为都不曾有的散仙,也敢阻拦?”
周员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如此,那便都去死吧!”
“青溪城隍,别躲着看戏了,出来吧!”
“弑神之事,还得你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