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悬中天,子夜如期而至。
整座青溪县城骤然一震,地底深处也刹时间传来阵阵闷响。
锁脉大阵已然全力运转,无数枯寂地脉彻底躁动,满城淤积的死气、怨戾、残魂浊气,顺着既定脉络,如百川归海,齐齐朝着县城最中心汇涌而来。
城中,阴风穿街过巷,卷起满地枯尘,呜咽之声不绝于耳,宛若万千亡魂低声泣诉。
紧接着,浓重黑煞压落穹顶,将仅存的月光尽数遮蔽。
整座城池彻底沉沦于昏暗死寂之中,压抑得人心神俱颤,呼吸皆滞。
周府厅堂之内,生机尚存。
周家上下老小尽数褪去满身阴煞,灰白的面色渐渐透出鲜活血色。
历经三年死气折磨,他们终于得以喘息,此刻望着堂中白衣身影,满心皆是敬畏与感激。
常生立身厅中,白衣不染一尘。
他静静感知着周身变化,两道岁痕愈发稳固,本源气韵绵长流转。
本源深处,那一缕新生岁痕依旧浮沉不定,将凝未凝,始终差一线契机。
时机已至。
今夜子时,大阵煞力最盛,古井封印最虚,亦是一切因果落幕之始。
常生抬眸,对着身前躬身行礼的周员外缓缓开口,“子时煞潮已临,我需往城心一趟。”
周员外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劝阻道:“公子!城心煞气滔天,凶险万分,万万不可贸然前往!我等皆是蝼蚁,尚能苟活一时,您已然救我周家满门,不必再为青溪赌命!”
府中众人亦是纷纷附和,眼神恳切。
他们亲身见识过死气凶煞的可怖,更亲眼见证坐镇古井的圣师神通通天,心中惊惧。
常生微微摇头,说道:“因果缠身,避无可避。此地祸根不除,青溪永无宁日,我既入局,便需了结。”
言罢,他不再多言,转身踏步离去。
似是想起了什么,常生又停了下来,看向周员外。
“你若想助我,便帮我一件事!”
周员外闻言,立马上期,“刀山火海,周某绝无二话!”
“你且附耳过来!”
……
良久后,常生踏出周府大门,周身生机瞬间被漫天寒凉死气吞噬。
周府内外,仿若两重天地。
府内尚且有活人烟火气,府外却是彻彻底底的人间鬼域。
街道之上,死气愈发浓稠,几乎凝为实质。
零星游荡的百姓,步履愈发僵硬呆滞,尽皆双目空洞漆黑,彻底沦为无魂行尸。
满城死寂沉沉,唯有地底奔涌的煞流轰鸣,隐隐回荡。
常生白衣独行,缓步穿行街巷。
周身温润清气自发流转,形成一层无形屏障。
只见层层死气触之即溃,那些足以侵蚀凡人神魂、撕裂修道人根基的阴煞之力,在他身前连半步都无法靠近。
一路西行,常生并未受到阻拦,路程顺利的出奇。
青溪县城中心地带,这里天地压抑之感愈发沉重,空气中的凶戾之气层层叠加,扑面而来,骇人至极。
只见一方古老石台矗立平地中央,石台斑驳老旧,布满岁月裂痕。
台心一口古井幽深漆黑,井口吞吐着滚滚黑煞,宛若无底深渊,不断吸纳着全城汇聚而来的死气。
井口黑雾缭绕,翻滚不息。
石台之侧,有一道黑袍身影静立。
此人煞气缠绕周身,浑然与整片大阵融为一体,无半分多余气息,似已等候许久。
他便是坐镇青溪县三年,布下滔天杀局、世人敬畏的圣师。
圣师人目光落于缓步走来的白衣之上,漆黑眼底露出一抹笑意。
待常生驻足井前,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又沙哑,“你,终于来了。”
常生眸光微凝,心神紧绷。
自入城以来,他一路从容淡然,可此刻面对这黑袍圣师,冥冥之中的宿命之感,骤然达到顶峰。
“你如何知晓,我定会前来?”
常生问道。
黑袍人闻言,低声轻笑道:“你我因果纠缠千载,命丝紧扣,岁月难断。”
“你身在青溪地界,一动一念,皆在我感应之中。你注定要踏足此地,了结这段旧缘,我自然等得、也盼得。”
一语落地,惊雷炸于常生心间。
他望着眼前黑袍身影,神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色,沉声惊呼:“你是井底那尊狗妖?”
黑袍人微微颔首,“并非本体,只是一缕分身。”
“我本体被封井底,不得脱身,便留一缕分身化作圣师,执掌锁脉大阵,布局三年,静待你苏醒入世。”
“我早已算定,你此番沉睡将醒,故而提前三年布设此局,抽一县地气、养满城煞戾、以苍生为祭,造此滔天杀局,只为引你孤身入局。”
常生眉心紧锁,心中疑惑,再度发问:“你我素无仇怨,千载不曾相见,为何不惜屠尽一县生灵,只为寻我?”
黑袍人抬眸,眼底骤然爆发出极致的贪婪与执念。
那是蛰伏千年、隐忍千载的疯狂渴求。
“无仇无怨,只是你道果。”
“千年前乱世之迹,山河倾覆,尸横遍野。我本是荒野野犬,吞食乱世残尸,得以开灵悟道,修成妖身,苟活世间。”
“那时我游荡乱世,偶然撞见从沉睡中苏醒的你。”
狗妖一字一句,诉说着往日种种。
“举世苍茫,万物皆有寿数轮回,唯独你周身萦绕独一无二的长生道韵,超脱生死,不入轮回,不沾枯荣。”
“我与生俱来的本能告知我,若吞你血肉,夺你本源,便可窃得长生道果,超脱寿数桎梏,成就不灭妖身。”
常生心神震动。
此刻,他终于明白。
为何此局他必亲自破除。
非是周管家那玉佩,也非是田家村村民。
而是千年前那场死劫的延续。
“那日我本欲即刻吞你夺了道果,可你转瞬遁入山间破庙。那破庙看似破败寻常,却暗藏无上伟力,气机苍茫厚重。”
“我心生忌惮,自知贸然闯入,必死无疑。更疑心你是隐世大能蛰伏假寐,故意外露道韵诱敌。我不敢赌,只得强忍贪念,悄然退走。”
“此后千年,我隐于暗处,岁岁窥伺,年年观望,见你每六十年便从破庙走出,却样貌不改,长生道韵越发浓厚!”
“我便知晓,你定然是寻到了长生之道,只是道韵有缺,你不得不陷入沉睡。”
“若是我夺了你的道果,补缺道韵,定然证得天地长生!”
“六十年前,本是我千载隐忍之后,最佳出手之期。奈何途中变故突生,无端耽搁行期。待我折返青溪旧地,你已然重归沉眠,消匿世间,无迹可寻。”
“我不愿再错失机缘,便决意留守青溪,等候你再度苏醒。”
言语至此,狗妖颓然一叹:“可天不遂妖愿,恰逢人间道首途经此地,一眼勘破我行迹,出手镇封我本体于古井之下。”
狗妖周身煞气骤然狂涨,井口黑煞翻腾咆哮,地底也传来阵阵沉闷凶吼,千载不甘尽数迸发。
“本体被困,封印锁死,我脱身无门。无奈之下,我便化分身为人,执掌锁脉大阵,以圣师之名操纵乱世,勾结叛军,以万民死气养煞破印。”
“布局三年,养煞三载,熬尽一县生机,造尽人间浩劫。我所做的一切,不为权柄,不为乱世,不为凶煞,只为等你苏醒入世!”
黑袍人死死盯住白衣身影,执念彻骨,声如寒铁:
“待我本体破封而出,第一件事,便是吞你神魂,夺你道果!千年隐忍,今日必偿,这长生不老的无上机缘,我势在必得!”
“吼!”
那枯井中,传来阵阵兽吼,似要破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