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有一村,名田家村。
时序已是盛夏,往年这时,村中溪水潺潺,草木繁茂,遍地生机。
可如今放眼望去,满目荒芜,良田干裂,沟壑纵横,如同饱经风霜的老者面容,枯槁死寂。
田野里,遍野青苗尽数枯黄枯死,往日萦绕村落的潺潺溪流,早已彻底断流,只余下干涸的河床。
烈日高悬,暴晒大地,滚烫的地气蒸腾而起,闷得人喘不过气。
田里地间,无数布衣百姓跪伏在地,面朝暴晒的烈日,磕头祈雨,却无半分回应。
他们皆是寻常百姓,靠天吃饭,无丝毫自保之力。
接连一年滴雨未下,井水枯竭、田地绝收,全村三百老小,已然走到绝境。
众人额头磕出暗红血痕,衣衫沾满尘土血渍,哭声此起彼伏,苍凉又无助。
“天不降雨,我田家村老幼,怕是活不过这酷暑了!”
“整整一年无雨,溪流断流,井泉干涸,苍天何其不公!”
“井水干了,庄稼死了,苍天为何如此薄待我辈!”
哀嚎声声,穿透燥热的风,落入常生耳中。
声声悲泣,回荡旷野。
他立在村口老槐树下,冷眼观之。
红尘疾苦,六十年一轮,岁岁不同,但又岁岁相似。
他见惯天灾人祸,看惯生离死别,心底本无半分波澜。
有人见他白衣洁净、气质出尘,不似乡野之人,纷纷侧目。
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枯木拐杖,蹒跚上前,拱手颤声问道:“公子异乡而来?可是过路贵人?”
村中百姓察觉村口生人,纷纷侧目。
少年白衣素雅,气质清逸,不沾半点乡野烟火,与破败荒芜的村落格格不入,一眼便知是异乡来客。
常生微微颔首,声线清淡:“路过。”
“老朽张守义,见过公子!”
他是村里的里正张守义,守了这方村落半生,从未见过这般绝境旱情。
老者对着常生拱手,声音沙哑颤抖,满是疲惫。
“公子见笑了,荒村薄土,遭此大旱,天地不仁,我等贱民知晓没了活路,还请公子大发慈悲,带着这些孩童远离此地!”
常生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村落,扫过面黄肌瘦、濒临绝境的百姓,扫过那几名面露胆怯,眼中充满求生欲的孩童,心底却无半点波澜。
常生微微摇头,“我自有不便,非是不帮你!”
他苏醒只有十日,走不出青溪镇的地界。
张守义抬眼望了望毒辣的烈日,又看了看身后哀嚎的村民,老泪纵横,声声叹息:“让公子见笑了。老朽也是不愿这些孩子死在这大旱之中!”
他没有怪罪常生。
大灾之年,非亲非故,是当如此。
更何况,张守义听说外界也艰难,有大妖作乱,吃了几城人,官府束手无策。
若去了外地,也有可能沦为妖物口粮。
倒不如一起死在这生养之地,一家人整整齐齐,尸骨烂在这地里,也好为后世之人做点养料。
张守义望着干裂田地,轻声道:
“三年前,附近几村突发山洪,大水席卷村落,卷走十余村民,尽数尸骨无存。自那以后,村里雨水逐年稀少,今年更是一滴未落,彻底断绝生机。”
张守义神色落寞,语气凄然。
“村里人都说,是枉死之人怨气难散,滞留故土,阻了风雨,祸及乡邻。”
山村百姓素来敬畏鬼神,最信因果轮回。
山洪夺命,亡魂无归,日积月累,怨气聚地成煞,锁水断雨,荒芜一方水土。
“我等凡人求神拜佛尽皆无用,这是天要亡我等!”
常生默然。
若是从前,他定要用科学来解释这一切。
但在这个世界,科学无法解释吃人的大妖,无法解释灾年成精的野狗。
天灾往往伴随着人祸。
此时,远处尘土飞扬,十余骑快马疾驰而来,马蹄踏过干裂田地,碾碎最后几缕残存的枯草。
为首壮汉身披锦缎短衫,面色凶戾,身后家丁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冲入村口。
“周家的人来了!”
张守义神色越发绝望,“公子,你且离去吧,莫要为自己招惹麻烦!”
常生向那队人马望去,轻声问道:“周家?”
“镇上的地主老爷!”
张守义叹了口气,解释道:
“就算大旱如此,我等也本不该等死,毕竟那镇上有口神井,百年不曾干涸,往年更严重的大旱也有水。”
“那井本是无主之物,如今却被周家占了去。”
“周家趁大旱肆虐乡里,勒令各村百姓上交存粮,方才施舍一勺活命水。若是不从,便打砸抢掠,强占田地,欺压百姓。”
张守义字字泣血。
那井常生知道。
那一年大旱,一位修士路过,布下法阵,还道那井千年不枯,足以保佑青溪镇数十个村落不受旱灾之苦。
常生还想问些什么,那壮汉骑着高头大马已经来到近前。
壮汉勒马驻足,居高临下看向张守义,语气蛮横:“张老头,三日限期已到,村中粮米何时上交?莫要自讨苦吃!”
张守义浑身发抖,躬身苦苦哀求:“周管事,今年颗粒无收,百姓苟延残喘,实在无粮可交,求您宽限几日。”
“宽限?”
周管事嗤笑一声,抬手一鞭抽在老者肩头,鞭痕刺骨生疼。
“大旱之年,万物择优而生,贱民命薄,死不足惜,凭什么让我周家退让?今日无粮,便拆屋抓人!”
家丁应声上前,棍棒挥舞,肆意打砸村口简陋草屋。
哭声、喊声、器物碎裂声骤然响起,本就绝境的村落,雪上加霜。
常生立在槐下,静静看着这场闹剧。
六十年一轮,世道从来如此,人性贪鄙,豪强横行,弱者受难,皆是常态。
早些年,常生还想试着改变。
但他没有任何办法。
法术,他不会,祈雨,他更不会。
见多了尸横遍野,见多了生离死别,他也就习惯了。
他只是这世间的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无力改变。
“娘!”
“求求你们,不要抓走我娘!”
一名孩童的叫喊啼哭,将常生拉进了现实。
家丁们将魔抓伸向了村中的妇孺,还孩童啼哭,哀求,好生揪心。
“人生在世,便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若是不管,与草石牲畜何异?”
常生叹了口气,上前了一步。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