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岭深处有一座破落山庙,断垣残壁间,生满青苔。
庙中,腐朽的木梁摇摇欲坠,其上蛛网密结。
此庙不知立于何年,庙中也不知供奉的何处仙神,早已没了香火。
偶有贩夫走卒所至,也只借庙外的屋檐避雨躲雪,不曾进庙。
只因庙中有一泥塑,怒目圆睁,好生吓人。
本是夏日,却飘起了鹅毛之雪,那雪很快漫过台阶。
两名赶路的行商匆匆而至。
“阿大,这天气好生奇怪,大夏日的,哪来如此大雪?”
一行商拍打着湿润的衣衫,嘴中不停地抱怨。
“谁晓得嘞,自从前年入了夏,这青溪县的天气越发奇怪,这里下雪,那里大旱,奇怪得很,好生折磨人!”
名为阿大的行商盘腿坐下,拿起早已泛黄的葫芦闷了一口酒,嘀咕道:“怕是有天大的冤情,触怒了上天!”
“嘘!”
那名行商下了一跳,连忙捂住阿大的嘴,“你不要命了?”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天。
“莫要沾染此等因果!”
一阵寒风吹来。
阿大点了点头,缩了缩脖子,“好生的冷,大牛哥,你去拆点庙门生个火!”
大牛四下瞧了瞧破庙,点头应允道:“也罢,不过一断了香火的破庙,拆了也就拆了!”
话落。
大牛从行李中掏出一把斧子,正欲拆下破烂的庙门。
“哐当!”
一道惊雷炸响。
雪天竟响了雷声,本就非同寻常。
加上阿大匆匆一瞥,竟发现庙中那怒目圆睁的泥像似乎动了。
阿大吓了一个哆嗦。
“大牛哥,动了,那泥像动了!”
大牛心中一跳,转身望去,那怒目圆睁的泥塑,似乎真的变了一些位置。
他突然想起,入山时,那山下最后一家的客栈小二便说过,山下大旱,山上却大雪漫天,若是遇了雪,千万不要去庙中避雪。
庙中有仙神,会发怒。
起初他二人不信,只觉得是那小二是为了拉生意,故意编造的鬼神之说。
可如今看来,那小二似乎没有说谎。
“咕噜!”
大牛咽了咽口水,默默放下手中的斧头,对着泥塑作揖道:“小的二人乃隔壁平山县行商,本欲去青溪镇卖货,怎知路上出了些差错,耽搁了脚力。”
“午后都还没到镇上,谁知又逢此番大雪,倒便想着借仙人贵地歇息一二,明日等我二人赚了银钱,定为仙神续上香火!”
大牛表情诚恳。
往日里行商也遇过一些类似之事,但只要表现虔诚,答应续上香火,一般都会无事。
但今日这招显然有些行不通了。
“平山县?”
一道虚弱无力的声音响起,仿佛来自幽冥,带着森然的寒意。
“好生熟悉的名字!”
“嘶,记不起来了!”
这声音响得突兀,阿大和大牛吓得汗毛皆竖。
“谁,谁在说话?”
大牛壮着胆子呵斥,但却无人应答。
“大牛哥,我们走吧,我,我害怕!”
阿大哆嗦着身子,声音颤抖。
“哗啦!”
“轰隆!”
又一道雷霆炸响。
二人骇然的发现,庙中那泥塑的双眼,似乎眨了眨。
“鬼啊!”
阿大失声尖叫,大牛也浑身哆嗦。
“走,快走!”
大牛扶起阿大,一手拖着行李,匆忙往外奔去。
“哎!”
两人离开后,庙中再次响起了一道沉沉的叹息声。
“六十年了,终于见了两个活人,却又是被我吓跑!”
庙中的声音带着一丝幽怨,一丝无奈。
紧接着,那泥塑竟缓缓龟裂而开,露出了一名男子的身形。
男子眉目清隽,面如温玉,发丝垂落肩头,周身不染半分凡尘烟火。
他就站在那里,自有一种横贯岁月的沉静气韵。
男人望了望破庙,随后低着头,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后,他抬起了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了,我叫常生!”
男人名为常生,自地球穿越到了此方世界。
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一来便被困在了这座破庙之中,成了那怒目圆睁的泥塑。
每隔六十年时间,他便会苏醒十日,以人类之躯,行走世间。
十日过后,肉身再次化作泥塑,等待下一个六十年光阴,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此番醒来,他已记不清是第几次了。
只晓是山河已改,王朝更迭了几轮。
他得了长生,一种异样的长生。
常生试着活动活动身子,但长久的封印,使得他行动艰难。
不知过了几时,雪停了,沉沉暮色漫进山庙,落在常生眉宇之间。
他终于能动了,起身缓步走出破败山庙,立于荒岭高地,抬眼眺望远方尘世烟火。
目光所及,早已不是六十年前熟悉的山河村落。
沉眠之前相识之人,故友乡邻,孩童稚子,如今或许尽数化作一抔黄土,消散于岁月长河之中,再无踪迹可寻。
偌大尘世,万里山河,昔日故人无一留存,只剩他一人独存世间,孑然一身,无处可去。
常生收回远眺的目光,心绪无波,早已习惯这般离别沧桑。
林间清风徐徐吹来,褪去了盛夏的燥热,却携来远方细碎的哭嚎。
哭声沙哑微弱,断续交织,满含绝境之中的绝望,穿透层层林木,清晰落入耳中。
常生缓缓起身,衣袂轻扬,不染尘埃。
他步履舒缓,顺着哭声传来的方向,缓步下山。
行至半山,漫过脚踝的大雪如同断崖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景。
天地干涸,空气燥热。
“这天气却是好生奇怪!”
常生呢喃,埋头沉思片刻后,又返回山腰处那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试着捧出一捧积雪。
雪在手中未化,可一过了界限,便彻底蒸发,连水汽都不曾显现。
“难道真如那两人所说,有天大的冤情?触怒了上天?”
常生眉头紧锁。
“还是有妖物作祟?”
往日苏醒之时,他曾见过妖物作恶。
也是一个灾年,遍地尸骨,有野狗食人尸,诞了灵智,修了妖道,甚至还妄图吞噬他。
他一路逃至破庙,那狗妖才不敢上前。
那一次苏醒,他十日时间都在破庙中度过,直到再次化作泥塑。
但也是那时常生便知道,这世间确有鬼神。
常生还是打算下山看看,反正这燥热的气温,对他来说并无影响。
若是有妖物作祟,大不了一死。
如此异样的长生,他早已腻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