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翘虽然马上想明白了,但很不满意仇九野高傲的态度。
仇九野蓬蓬的短裙裙摆扫过沈翘的腿,沈翘皱了皱眉,“啧”了一声,“不是,我第一次就想问了,你为啥下副本穿个裙子啊?”
这肯定不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但仇九野这一次却沉默了两秒钟,难得没有回怼,只是撇过头,下巴微微一扬:“我乐意,你管不着。”
“谁乐意管你。”沈翘把头撇到另一边。
走廊不远处。
一米九几的彭瀚顶着个光头,在零星几个人中格外显眼,像人群里立着的一根旗杆。
“小季行啊小季,”他用力拍了拍季留良的肩膀,欢天喜地地将对方的脑袋夹进胳肢窝底下,“料事如神啊小季!”
声音响得像锣鼓,隔着十几米也听得清清楚楚。
季遥眼含深意地看了沈翘一眼。
沈翘当没看见,装模作样地抬手理了理头发。
很快,七人小队集结完毕。
他们各自讲了讲副本里的经过。对于故事线的通关逻辑,仇九野率先反应过来,把季遥的思路拆解开,三言两语、简而有力地给大家捋了一遍。都是成熟玩家,连比划带讲,几句话就听懂了整个来龙去脉。其间也有别的玩家路过,跟着听了两耳朵,听完之后,也不观察了,就这么不声不响地停在小队外围。
季遥之前让季留良探索过,除了玩家聚集区,走廊剩下两端都是空白标签、一模一样的门,再走也是白走。此时最好的办法,是敌不动我不动。
走廊和玩家们进来时如出一辙。
红毯从脚下一直向两端延伸,前后都没有尽头。走廊的纵深极高,两侧墙壁笔直地往上收,天花板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地方。吊灯一排一排悬在半空,每一盏都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蜡烛,烛火在隐约的气流中轻轻摇曳,将光影拉得忽长忽短。
大多数门都开着,走廊里的人越聚越多。
众人有相熟的,彼此压低声音交流,也有孤狼,谨慎地踱步观察。脚步声、呼吸声和衣料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长廊里,拢成一团低沉的嗡鸣。
如果不是在过副本,这倒像是个素质极高的旅游团,在参观某个古老的城堡或画展。
只是导游好像不见了。于是大家踟蹰在原地,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
当某一个——实际上是最后一个——玩家走出门的瞬间——
“砰!!!”
走廊两侧,所有敞开的门扉在同一时刻轰然关闭。巨响在安静的城堡里炸开,响亮得简直像庆典同时拉响了几十发礼炮,回声在黑暗的走廊里绕梁不散,轰隆隆地一路滚远。
所有玩家都被这一声震得倒吸一口冷气,立刻进入警戒状态。
但什么都没发生。
有离门近的玩家,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了拉门把手,门锁死了。不,应该说是堵死了,门坚硬得像一堵石墙,和他们从故事线穿回房间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不在房间里,而在走廊中。
玩家们被困在无头无尾的走廊里了。
接下来怎么办?众人面面相觑。
人群零星散落在走廊中,但每个人陡然察觉到一股异样。
彼此的距离,好像越来越近了。
这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变化。就好像视野里被动开了希区柯克变焦,明明没有人移动,视线中那个人却在悄悄靠近,距离的感知在某个瞬间失效了。
等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狭长的走廊正在不断缩短,门一扇扇消失不见,天花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压,所有玩家已经挤作一团,被箍进一个逼仄的长方形空间里,像罐头里的沙丁鱼动弹不得。
天花板压低了,吊灯却没有跟着落下。
点燃的蜡烛悬在众人头顶,成了这片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将所有人的影子压得短而扭曲。
烛火之上还有空间,却是纯粹的混沌。
季遥夜视能力极好,她凝神细看,慢慢地从黑暗里辨认出轮廓。
蜡烛上方,还是蜡烛。只不过是倒过来的蜡烛,烛体白而细,倒立悬在半空,火苗对着火苗,像在互相凝视,再往后,混沌的深黑中,有一个煞白的轮廓。
有一个人正倒吊在头顶。
在季遥观察她的同时,也在观察着季遥。
那个轮廓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季遥骤然一惊。
那是她自己的脸!
不止季遥,其他人也发现了,因为天花板变低了!每一个抬起头的玩家,都在黑暗里撞见了自己的脸,烛光从上方打上来,把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嗤——嗤嗤——”
下一瞬,所有蜡烛同时熄灭。
黑暗如同实体,一口将所有人吞进去。每个人的警戒心在这一刻攀上顶点,周围是玩家们惶恐而杂乱的呼吸声,肢体碰着肢体,黑暗中感受不到任何边界,只有彼此潮热的呼气贴着皮肤,像什么东西在蹭。
“嗡————”
低频的轰鸣声,并不刺耳,像是无数微弱的电流声交杂在一起,在黑暗里低低地震动。
光源在同一瞬间点亮!
白光扑面而来,将所有人笼在其中。
等眼睛从黑暗里挣扎出来,众人才发现,周遭的环境已经彻底变了。
还是封闭的长方体,但不再是城堡深红的地毯、粗糙的石壁和压不到底的昏暗天顶。天花板是镜面,地板是带着凸起花纹的钢板,四壁则是玻璃,玻璃后是一排排白炽灯管,光线均匀而冷白。
季遥四处张望了一圈,发现四面墙壁并不完全相同。原本走廊纵深方向的那一面,不是灯管而是整块钢板,只在正中间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笔直地从上贯到下。
这像是……
一个电梯?
这是一部巨大的电梯,比医院里那种能停尸的担架梯还要宽出几倍,可玩家人数众多,众人仍然挨挨挤挤地站在一起,肩膀贴着肩膀动弹不得。不明所以。
电梯吗?这是要带他们去哪里?
“啊啊啊啊啊——”
“我靠,什么鬼东西吓我一跳!”
最靠近电梯门那侧的男玩家骤然大叫出声,响亮的叫声在密闭空间里撞了一圈壁,把所有人的神经同时震了一下。众人不满地看向他,在这种情况未明的当口,任何异动都可能触发危险,他这一嗓子实在不是时候。
但很快,众人的目光跟着他的方向看去——
然后都沉默了。
有缝隙的那面钢板,好像开始融化。四个矩形的角,率先从钢板里挣脱出来,然后是中间隆起的一个圆顶,它缓缓地从钢板中生长、脱离,不锈钢的颜色从它身上像水一样淌下去,坠入地面,消失不见,逐渐露出它本来的颜色来。
它开始发光。
是那台电脑。
依旧是老式的白色大肚机身,弧形凸面的CRT屏幕,带着上个世纪特有的梦核感。不同的是,这一次,电脑前悬浮着一块键盘。
电脑屏幕莹莹发着光,像是乐于写出什么新的怪物,将众人逼死在这无处可逃的狭窄电梯中。又像是一个早就想好了故事结局,只等读者翻到最后一页的作者。
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靠近,站着的、蹲着的、踮起脚尖的,脑袋挤着脑袋,像一群围观举世文物的游客,只不过没有人有心思欣赏。
屏幕上已经写好了一句话。
只有一句:
“玩家们最终还是按照剧本,走出第一个故事的结局。”
看到那句话的瞬间。
一股惊悚感像空调的冷风,吹凉了每一个人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