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摆巨大的脸，在季留良畸变的视野里尤为可怖。
他倒是想跑，但棺材一动不动。
“……”
沉默片刻。
“吾乃叹息之钟。”
声音从钟体内部共鸣而出，低沉空旷。
“你为何人，为何而来？”
季留良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回答：“我叫季留良，来找魔鬼的。”
叹息之钟沉默了一秒。
“找魔鬼？”
“对。”
又是一秒沉默。
钟摆继续左右晃动，铛——铛——，那张铜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但季留良总觉得它看自己的眼神，说不上善意，像一个见过太多蠢货的老人，正在给眼前的年轻人做定性。
半晌，铜钟再次开口。
“生灵过冥河，本不多见。”铜钟的声音带着漫长岁月打磨出的睿智，“只要你肯帮老夫三个忙，吾告汝魔鬼所在之处。”
季留良眨了眨眼：“好。”
铜钟愣了一秒。钟摆继续晃了两下，那双铜铸的眼睛才微微转动，像是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连讨价还价都省了。
“好好好，”铜钟开口，语气里有一丝罕见的欣慰，“老夫看好你。”
那张铜脸微微向下俯视。
“既如此，老夫有三件遗失之物，分散于三处站台之后。你替老夫取回，老夫便告知你魔鬼所在之处。取回一件，告知一分；三件齐全，方向自明。”
季留良点了点头：“什么东西？”
“其一，”这次铜钟倒是顿了许久，久到季留良几乎幻视一个老者在无人的贮藏室翻看一份积了厚厚灰尘的清单，铜钟铛铛地说，“……一枚锈迹斑斑的铜轮，落在第一处站台后的废弃港口。那港口由无数钢管构成，风过之处，管声如琴，悠悠不绝。”
“听起来还挺有意思的。”季留良说。
“有意思？”铜钟的眼睛转了转，“港口里住着寂静怪物，以声为向，循声游走。你在港口发出的最轻微声响，都足够引它们循迹而来。”
季留良把“应该挺好听”几个字咽回去：“……哦。”
“其二，”铜钟继续说，这次语速快了不少，“一片磨损的火石片，在第二处站台后的倒悬迷宫长廊。长廊错综复杂，上下颠倒，重力在其中并不总是可靠的。”
它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幽幽道，“迷宫中有影子怪物，它们会吃光。”
“吃光？”
“迷宫之内有数盏烛火，是唯一照亮路途之物。影子怪物会将烛台一盏一盏熄灭，将你逼入黑暗，再从黑暗里将你蚕食殆尽。没有光的地方，便是它们的领地。”铜钟说到这里，窗户大的眼睛垂下，盯着季留良，“老夫给你三根火柴，是为助力，省着些用。”
说罢，也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三根细小的火柴出现在季留良眼前，静静漂在棺材边缘。季留良接过来，捏在指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三根。又细。又短。
在一个会把烛火逐盏吃掉、把人从黑暗里蚕食干净的迷宫里，这三根火柴真是有着逆转乾坤作用。
他认真地点点头：“好的，第三个呢？”
铜钟无声地看了他一会儿。
铛——铛——
又荡了两下，才不咸不淡地继续开口。
“其三，一只扭曲的空心铁盒，在第三处站台后的废弃金矿洞穴。矿道幽深，岔路纵横。矿道里有矿工怪物，固定于各处节点，平时双眼阖着，仿若沉睡。”铜钟说到这里，语气略微沉了一分，“一旦睁开，视线所及，活物尽皆石化，永为矿石。”
季留良沉默了两秒。
“所以我需要……”
“反射物。”铜钟接道，“借助反射，观察它们的视线方向与盲区，从缝隙里穿行而过。切记，矿工怪物的眼睛一旦睁开，便不会主动闭上，须得你设法令其重新阖眼，否则，那处节点将永远封死。”
季留良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了好几个弯才转明白。
也就是说这些矿工怪物，具有美杜莎一般的能力，只要和他们对视，就会被同化成金矿。要通过镜面反射观察路线，如果有矿工怪物睁开眼睛，要设法让他们闭上。
这么怪物云集的三个地方，要想把东西丢得这么巧妙，也挺不容易的。
他抬起头，直言不讳地问：“您老当年是怎么把这三件东西弄丢的？”
故意的吧？
这句话他倒是没有说出口，但脸上大概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铜钟沉默了片刻。但那张铜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颇有种智者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风亮节。
“铛——”
它不置可否地没有回答，高傲的像座被供奉的神像。
“还有件事，”季留良站在棺材中，脸上是大学生独有的、清澈中透着愚蠢的表情，“这三件东西具体在哪儿，有提示吗？地图，或者大概方位？”
“铛——”
铜钟沉默着。
季留良一动不动地看着它，任凭钟摆来回带起的劲风在脸上扫过，莫名从那股风里感受到一丝轻微的、克制的怒意。
铜钟依旧沉默。
片刻后，它像是花了一点时间安慰了一下自己，再度开口，又恢复了平淡的智者之声。
“没有。”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三样东西，每个新的生灵过关，都会刷新在三个港口的不同位置，连老夫也不知晓。”
说到这里，它兀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又沉默了一息，那双铜铸的眼睛才重新威严地注视着季留良。
“去吧。”
话音落，脚下的棺材忽然开始加速，灰烬在两侧翻涌，雾气猛地往两边撕开，像一道幕布被人从中间劈开，露出里头黑沉沉的一片。
他们已经到了第一处站台。
“呜——”
“呜呜——”
轻微的风扫过，发出长长的、参差的空灵鸣声。
无数钢管密密匝匝地立在港口，高的低的，粗的细的，像一片生了锈的金属森林，插满了黑色的码头和残破的栈桥。
这里隐藏着循声而动的寂静怪物，任何一丝细小的声响，都足以将它们引来。
季留良咽了口口水，从棺材里跨出，一只脚踩上坚实的港口码头，放得轻了又放轻，像是连落脚的力道都要仔细掂量。
身后，铜钟轻轻地、安静地摇摆着。
按照它这几个纪元以来的经验，这一关没几个人能生还。就算能出来的，最快的也要等它再晃过一千次。它阖上双眸，任凭钟摆将自己悠悠荡开，心想，且等着吧。
“那个——”
铜钟猛地睁眼。
这个烦人的小子又出声了。它皱着眉头，忍着不耐将眼睛向下斜睨过去，正准备好好发一顿威严的脾气——
却见那个男孩站在码头边缘，一手捏着一枚指节大的金属铜轮，高高举起，小心翼翼地往这边看，轻声问道：
“是……是这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