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注意!现在我们要开始讲了。”
“当我们听到这故事的结尾的时候,我们就会知道比现在还要多的事情,因为他是一个很坏的小鬼。他是一个最坏的家伙,因为他是魔鬼。有一天他非常高兴,因为他制造出了一面镜子。”
“这镜子有一个特点:那就是,一切好的和美的东西,在里面一照,就缩作一团,变成乌有;但是,一些没有价值和丑陋的东西都会显得突出,而且看起来比原形还要糟。最美丽的风景在这镜子里就会像煮烂了的菠菜;最好的人不是现出使人憎恶的样子,就是头朝下,脚朝上,没有身躯;面孔变形,认不出来。如果你有一个雀斑,你不用怀疑,它可以扩大到盖满你的鼻子和嘴。”
文谨信的目光一行一行浏览过面前的字迹。
昏暗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将他的脸映成淡蓝色。他蹙着眉头看得很认真,但这个神情落在他脸上,却并不显得严肃。蜜棕色的半卷发在屏幕的冷光里泛着暖色,那种认真反而透出一股不设防的自然感,叫人一眼就觉得这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文谨信已经往下滚了一页。
文本格外长,是一个童话,碎片化的叙事结构,一条人物线还没落幕,就跳出了截然不同的另一条,东拼西凑,像是好几个故事被人硬生生缝在了一起。他对童话一窍不通,只能耐着性子一字不落地往下读,尽量完整地记住每一个细节。哪怕暂时看不出用处,多记总比少记强。
“雪越下越大了。最后雪花看起来像巨大的白鸡。那架大雪橇忽然向旁边一跳,停住了;那个滑雪橇的人站起来。这人的皮衣和帽子完全是雪花做成的……”
文谨信眼皮一沉。
像是意识被什么东西轻轻抽走了,来不及反应,来不及抓住,一阵恍惚便已漫过头顶。
再睁开眼时,面前的景象完全变了。
意识还没来得及反应,本能已经先涌上来。
冷。太冷了。
那种冷像是北极极寒的大风,以台风的恐怖时速刮过来,全都吹在刚洗完一场暖和和的热水澡,一身毛孔全都打开的他身上。寒冷穿透一切衣物甚至脂肪,像无数把冰刀,割肉剜骨,直接扎进骨髓里。
文谨信被冻得短暂失神了几秒,然后火速从床上翻身跳起,原地跳动了几下,靠着肌肉运动强行把体温逼回来。
他刚刚躺着的床还在往外冒寒气。
那是一整块冰凿成的床,像武侠话本里小龙女练功时躺的寒玉床,四角的柱子支起床蓬,帷幔是一片片半透明的薄冰,雪白的冷雾在其间弥漫缭绕,随着空气的流动轻轻飘动,像是轻纱,又像是困在室内出不去的云。
美丽异常,值得欣赏。
如果不是他正身处其间快要冻死了的话!
床的寒冷只是一部分,更可怕的是周围的房间也是一样的材质。大卧室格局宽阔,装潢繁复,但每一件东西都是冰雪所造。
穹顶上垂下来的吊灯是冰雕的,每一颗“灯珠”都是形状各异的冰晶,折射出淡蓝色的光芒,将整个房间染成一种幽静的冷色;地面是大块的冰板拼接而成,打磨得光洁如镜,能照出人的轮廓;墙壁上的浮雕是雪压成的,花纹繁复,每一道纹路都细致得像出自某位名匠之手,却在触目之间透着一股寒意。
衣柜靠着右侧的墙,柜门是两扇对开的冰板,隐约能透过去看见里面的颜色。
文谨信的目光落在衣柜上。
他跳着冲过去!颤抖着一把拉开了门!
里面一排衣服整整齐齐地悬挂着,颜色以白色、冰蓝和银灰为主,偶尔夹着一两件深色的,乍看华丽,细看却清一色是裙子——
文谨信的脸黑了。
他倒是不在意裙子裤子,可是这些衣服大多数材质轻薄,看起来根本不保暖啊!像是以观赏性为第一优先,御寒大概排在最后。
但实在太冷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伸手扒拉了一圈,找出一件看起来相对厚实的,七手八脚往身上套。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套上去之后他竟然真的暖和了。
他的手指慢慢恢复了知觉,不再僵硬,关节重新能弯折,连呼出去的雾气都淡了一些。皮肤从刺痛的失温感里退出来,像是泡进了温水里,神经一根一根地苏醒。
从濒死线退回现实,文谨信才终于有余力注意到一些早该注意到的事情。
他的头发……有这么长吗?
套衣服的时候头发胡乱地披散在胸前和背后,以他自己的视角都能清楚地看见。那是一头棕色的长卷发,发尾垂到腰间,卷度比他原本的头发大得多,陌生得像是装在别人脑袋上的。他伸手拽了一下。
疼。
文谨信松开手,沉默了两秒。
梳妆台立在窗边,台面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冰,上头摆着几只透明的瓶瓶罐罐。台子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镜框是雪白的冰,边缘雕着攀爬的藤蔓,镜面本身却出奇地清晰。
他走过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文谨信你还好吗,这个直挺挺地从床上弹起的架势真的是人类能做到的?通了电的僵尸都不会比你更硬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我看到他弹起来那一下真的笑出声了】
【受害者本人表示非常不好,我本来不想笑的,但他全程镇定自若的表情真的太绝了哈哈哈哈哈哈,明明脚都跳出残影了,表情居然丝毫不为所动吗哈哈哈哈哈真的好违和】
【他像一颗被丢进沸水的跳跳糖,一边发出‘嘶嘶’的漏气声,一边做着毫无章法的弹跳运动,如果配上一段欢快的踢踏舞音乐,倒也算得上是某种前卫的现代舞表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救命】
【我已经把这段话打印下来供起来了,每天看一遍,保佑我开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