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林旭影分裂成无数瓣,我只是其中叫“朝阳”的那一瓣。
又或者,“朝阳”也有无数瓣。
我独自站在房间里,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人”是一种威胁,而不是奢侈。
我把灯打开,坐到床上,背靠着墙,保持清醒。
脑海里,林旭影的碎片越来越多,那些他在十几年里积攒下来的、我以为已经压下去的。它们小声地说话,声音密密麻麻,从深处往上漫,越来越清晰。
“怯懦——怯懦——怯懦——”
“平庸——平庸——平庸——”
“……”
我把被子捂紧,眼睛盯着正前方的墙,假装那些声音是别人房间传来的,假装隔一堵墙就可以不关我的事。
“愚笨——愚笨——愚笨——”
“……”
墙在这里没有用。
“软弱——软弱——软弱——”
“……”
那些声音是从里面来的。
我闭上眼睛,灯还亮着,橙黄色的光透过眼皮,把黑暗染成暗红。
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一样。我们不一样。
……
我更加努力地融入金石班。
测验,排名,白板左侧,我把所有的注意力压在这几件事上,像用重物压住一张在风里的纸,只要压着,只要不松手,那张纸就不会飞走。我开始比之前更早起床,更晚睡觉,把金石班历届的测验题翻出来一套一套地做,把自己的错题分类整理,贴在床头,睁眼就能看见。
我不允许自己停下来。
停下来就会开始想。
我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我从一个人的崩塌里长出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某种裂缝的证明。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条裂缝可以通向哪里。
我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另一个人。
但我感受得到自己的恐惧。
这种恐惧很难描述,因为它没有形状。它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东西感到害怕,它是对一种可能性感到害怕,一种我无法证伪的、安静的、随时可能成真的可能性。就像站在一块完好的玻璃上,玻璃是透明的,看不见裂缝,但知道玻璃可以碎,于是每一步都开始变轻,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开始用全部的注意力去感受脚下的震动。
我不能碎。
……
第六周的测验,我卡了很久。
声音来了。
还是那种方向感,像被人拨了一下,某个角落突然亮了,概念和概念之间的关系重新排列,我脑子里那片迷宫的某一面墙忽然变薄,透过一丝光。我顺着那个光往下走,答案呼之即出。
停笔的瞬间,我突然想到一件往事,或者说我一直记得,只是我刻意不去想起。
就在我被再次送回「点石」之前,高三学校组织了一次全市联考。
这不是普通的考试,是真正意义上的选拔。前二十名有资格进入市重点高中的竞赛培训班,那条路通向的地方,林晓兰在我耳边说过不止一次:省状元,顶尖高校,她在亲戚群里提前说过我在备考,说“我们家旭影今年很有希望”。
我准备了很久。
那段时间里,我把自己调到了一个我从未达到过的强度。每天睡五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部压在题上。我把自己历年的失分点拆开来分析,把每一个题型的解法重新梳理,把我能找到的所有模拟题做了两遍。我知道自己的上限在哪里,所以我把上限以内的每一分都榨干净。
考试那天早上,林晓兰送我到考场门口。
她帮我整理了一下衣领,说:“好好考,妈妈等你。”
我点头,转身走进去。
数学卷子发下来,我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做,速度平稳,思路清晰,前面的题没有任何悬念。到了最后一道大题,我停了一下,把题目读了两遍,开始解。
我做到第三问的时候卡住了。
我看着那道题,知道终点在哪里,但中间有一段我绕不过去,那段需要的恰好是我始终没能真正补上来的东西。那种冷听白脑子里天生就有的,我用再久也填不进去的东西。
我的笔在那道题上悬了十二分钟。
铃声响了。
成绩出来是一周后。
我在学校公告栏看到榜单,从上往下找,找到自己的名字。
第二十三名。
差三个名次。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看着那个数字,感受它的具体,感受它和“二十”之间的距离,感受那三个名次是怎么没的。是最后那道大题的第三问,是我坐在那里十二分钟最后空着的那半页草稿纸。
冷听白是第一名。
我看到她的名字在榜单上方,字迹和其他名字一样普通,但那个位置不普通。旁边有几个同学在议论,说听白发挥得很稳,说她好像考完就请假去玩了,说这种人真的是天生的。
天生的。
我把目光从榜单上移开。
林晓兰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只问我一句:“你真的一直在准备吗?”
我说:“是的。”
她没有再说话,挂掉了电话。
后来我重新回到了「点石」。
这一刻我坐在课桌前,手里拿着笔,周围很正常,世界很正常,我突然理解了林旭影七岁那年坐在书桌前盯着满是红叉的卷子,那种感受——
我竭尽全力了,但还是不够。
有人会比我做得更好。
……
压倒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件很小的事。
小到我后来反复确认,那件事只是碰巧落在了一个最坏的时间点上。
那天是周五下午,我在做一套模拟卷,做到语文的最后一道作文题,题目是一句话:“有些人用一生的时间,成为了另一个人。”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要求是以此为材料,写一篇不少于八百字的议论文或记叙文,立意自定,角度自选。
我拿着笔,笔尖对着空白的卷纸,坐了很长时间。
旁边的人已经开始写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听着那个声音,脑子里空白,不是找不到立意,是找不到我。
我想写,但我不知道该用谁的声音写。
用朝阳的声音?朝阳会怎么写这题?朝阳会把它写成一个关于蜕变的故事,关于一个人如何主动选择成为更好的版本,他会把论点写得很漂亮,会引用他记忆里储存的那些适合这种题目的句子,会在结尾给出一个格式正确、情感浓度达标的升华。
但那不是真的。
那是表演。
我第一次,没有办法分清楚哪个声音是我的,哪个声音是我应该给出的答案,哪个声音是真实的,哪个声音只是一个格式正确的文本。
铃声响了。
我的作文是空的。
我把那张卷子翻过去,放进书包,站起来,收拾东西,跟着人群走出教室。走廊里声音从四面八方过来,我走在那些声音里,感受到一种极度的、安静的抽离,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河里,水流过他的腿,他感觉到水是凉的,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脚。
那天晚上,我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写完之后看了很久。
那行字是:如果那个声音不是我的,我还剩下什么。
“我们一样。”
我们不一样。
“我们一样。”
我们……不一样。
“我们一样。”
我们一样。
那句话最后一次浮上来的时候,我没有感到愤怒,也没有感到悲哀,我感到的是一种非常安静的、几乎是释然性质的东西。像是一场我一直假装没在进行的争论,终于停下来了。
是的。
我们一样。我们一样。我们一样。
“我是朝阳。”
朝阳是什么?
我在脑子里找那个答案,那个一直在那里的、支撑其他所有东西的答案,找了很久,找到的是一个我自己给自己的定义:我是一个更好的版本,我有理由在这里。
更好的版本。
第二十三名,差三个名次,那道大题的第三问,十二分钟,空着的半页草稿纸。
林晓兰说然后呢。
冷听白考完去玩了。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灰的,宿舍里很安静,我听见林旭影身体的呼吸,听见窗外偶尔有风,听见林旭影身体的心跳,那些声音都很真实,但我躺在那些声音里,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空旷。
有个人的声音最后一次传过来,是一道很轻的女声,她说:“累了吧。”
我没有回答她。
但我想,如果我还有力气回答,我会说:
是的。
很久了。
比你知道的更久。
我叫朝阳。
我消失了,或者说精神意义上的死了。
现在。
我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