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聊」中。
“那扇门本来就是锁着的。”
季遥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嗯……”沈翘不解地应了一声，等她继续。
“我本来可以救她的。”季遥顿了一下，“谢静美。”
沈翘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这三句话在脑子里排了一遍，听出了季遥藏在底下的情绪，声音沉下来，变得认真：“季遥，这只是副本。”
沉默。
比沈翘预期的长一些。
“我知道是副本。”季遥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到像在尽力压制着什么，“沈翘，你觉不觉得「寒武纪」的副本真实得过分了吗？好像所有的NPC都有自己的故事、感受和行为准则，如果一个游戏做到这种程度，NPC还是毫无思想的吗？”
“对于我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副本，但对于谢静美来说，这可能就是她的世界。或许这个副本每一次开启，她都会遭受一次惨无人道的痛苦。”
沈翘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
不是因为季遥说的没有道理，正是因为有道理，才更加危险。
她见过太多在副本里游走的人，见过他们进来时的样子，也见过他们最后的样子。那些迷失的人也不是突然垮掉的，他们和现在的季遥很像，先是开始在意NPC的经历，然后开始替他们难过，然后开始怀疑副本和现实的边界，然后那条线就真的消失了。
消失之后，人就再也无法像看待游戏一样通关副本。他们会留在某个副本里的某个走廊，某扇锁死的侧门前，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季遥今年多大？
沈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心里有什么东西收紧了。
或许是年纪太小，或许是这个副本对她的伤害格外深。「点石」洗脑的机制，13号室的摧残，不停扮演别人、强迫感同身受的渗透，这些东西搁在任何人身上都会留下印子，何况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
“季遥，”沈翘的声音放慢了，没有平时的轻佻，不带一丝开玩笑的意思，“你听我说。”
“NPC是被这个副本设计出来的，无论她的痛苦是否真实，她存在的方式和我们都不一样。她停了一下，想了想，“你喜欢玩游戏，你应该知道，一个游戏角色，在你没有开机的时候，它不存在。”
“它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在那扇窗口开着的时候发生，它是为了这个副本而生的，这个副本就是它全部的世界，这是规则，不是你造成的。”
“你没有办法在进入副本之前就把它救走，就像你没有办法在开机之前就替游戏角色做决定。”
季遥还是没有说话。
“退一万步，”沈翘继续，声音更低了，“就算她是真实的，就算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我们也要活下去。这个游戏把我们扔进来，把她也扔进来，把所有人都扔进来，让我们站在对立面，让我们在这种处境里做选择。”
“如果这里有罪恶，那罪恶是这个游戏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我，朝阳，仇九野，主控室的每一个人，这个游戏的每一个玩家，每个人都做过类似的选择，每个人都有一份。不要只揪着自己不放。”
沈翘停住，等了一会儿。
“要怪，就怪把我们扔进来的东西。别怪自己。”
季遥没有回答。
沈翘等了很久，长到她以为对面已经断线了，才等来一个字。
“嗯。”
……
谢静美被带走后，柳沈温没有多留。
她把该说的说完，拍了拍小遥的肩，又看了季遥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确认，然后转身消失在拐角。
季遥现在正式成为医疗组新人，小遥负责带她。
小遥和季遥肩并肩沿着走廊走，步频一致，像两个刚认识的同事在交接班。
“医疗组这边没什么复杂的，”小遥边走边说，声音轻快，像在介绍一个普通的新工作，“上层主要是日常助理，档案整理，突发情况处理，排班表在组长办公室，你跟着我先熟悉两天再单独跑。”
“下层现在不用管，那边有专门的人负责，级别到了自然会带你进去。有几点要注意：病人问外面的事，一律说不知道；问什么药，一律说营养剂；遇到情绪激动的，先按流程安抚，别自作主张承诺任何事情。”
她转头看了季遥一眼。
“还有——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想，进了医疗室，脸上只需要有一个表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笑容。
季遥点点头。
“也没什么特别要嘱咐的，慢慢熟悉就好。一会儿到了医疗室会给你发制服、ID卡和新手册，手册写得很详细，别紧张。”
季遥默默听着，不时点头。
走廊在前方分叉。
小遥往左拐，季遥跟上，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那扇门——”
“哪扇？”小遥想了想，很快反应过来，“侧门？怎么了？”
“锁锈了。”
小遥笑了一声，轻描淡写：“因为从来都没开过啊。”
从始至终，那扇门就是个道具。
谢静美等了多少天，盼着那扇门，盼着那个窗口，盼着家长探访日，她等的那条出路，从第一天起就是死的。
小遥显然没有在这件事上停留的意思，脑袋偏了偏，若有所思地说：“哦，我懂了，你是说这个细节可以完善一下对吧？回头我让他们换个新锁，看起来像真的能开那种！”
季遥垂下眸子。
午后的光浓烈的刺眼，照得小遥的白色护士服亮得像一张纸。季遥看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一下踩进光里，又踩出去。
谢静美的嘶吼声仿佛还在耳畔。
“你不得好死，林旭影，你不得好死——你记住，你会遭报应的，你会——”
“我哥哥失踪了，是不是也是你害的！是不是！你说话啊——”
谢静舟失踪这件事季遥抽空调查过，只是没有人知道他在哪。最开始小遥来找她的时候提到这件事，神情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茫然，现在回头看，那茫然未必是真的，也可能只是练得足够熟了。
季遥想了想，语气随意地开口，像只是想起来顺口一问。
“谢静舟是真的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