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地「林旭影」们消失了。
现在留下来漂在这里的,是玩家。
之前被拉出主控室,被「林旭影」们同化的玩家,他们的被选择不是毫无规律的。那种混乱的情况下关在笼子里,绝望和恐惧对于玩家绝对真实,人在那种状态下很难不动摇,会开始怀疑,会开始往自己身上找原因,会在某个撑不住的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为什么会到这种境地?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不对的?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我太懦弱了?太愚蠢?太软弱?是不是我本来就——
就是那一个念头。
一旦自我怀疑,标签就贴上去了。然后这个地方的逻辑接管了剩下的事,把那个“有问题”的自己切出去,拖到玻璃外,交给废墟。
林旭影用了很多年才把自己拆成这个样子。
在这个副本里,只需要玩家一个念头。
朝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了笼子,走到沈翘身边,站定。他看着那几个还在飘浮旋转的身影,沉默了片刻。
“虽然林旭影们消失了,危机解除,”他说,“但我们一直困在这里也不是事。按照季遥现在的状态,我们最好早做打算,或者想别的出路。这里太危险了,不能久留。”
“换主控?”仇九野的声音隔着半个主控室,远远地飘过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回秋千上,单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着怀表链,脚尖点地,轻轻晃着,像对刚才的所有事情都不太在意。
“「林旭影」们消失了,主控室现在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她瞥了朝阳一眼,“急什么。让她在外面继续闹,说不定误打误撞还能探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更何况院长现在那么器重她,就算她疯了,她好歹还能答题。真给我们整个智力测验,换谁上去,能答出那么奇葩的分数?”
没有人反驳这一点。
仇九野不再提出笼子的事。
怀表安静地躺在胸前的花边中,她荡着秋千,眼睛半闭,像一场骚乱之后决定先睡一觉的人。
朝阳先花了两分钟,接受仇九野已经和他们组队的事实,然后不知道是被说服了,还是没有力气再坚持,他重新靠回笼壁,慢慢滑坐下去,下巴抵着膝盖闭上眼睛。
主控室安静下来。
像是灾难过后,劫后余生的所有人都失去了力气,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主控室那个发光的屏幕。
屏幕中,已经是另一番景象。
医疗室。
季遥第一次来的那间病房,柳沈温让季遥坐在诊椅上,棉签蘸了药水,轻轻点在她哭肿的眼睑边缘。
“林旭影刚才出来了,你知道吗?”
“嗯。”季遥闭着眼睛,像在说一件和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抱歉。我当时没有意识了,只有模糊的感知。”
“后来妈妈喊我的名字,我才回来。”
最后四个字说得稍微慢一些,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确认某件刚刚发生的事的重量。
柳沈温没有责怪她。
上完药,她把棉签搁在一旁,低下头,对着季遥红肿的眼睑轻轻吹了口气。
“疼不疼?”
季遥摇了摇头。
柳沈温拿起药瓶,哗啦啦晃了两下,倒出两颗药丸,放在季遥掌心,“最近一天至少吃两颗。”
季遥乖巧地接过来,就着水吞了,没有迟疑和多余的动作。
柳沈温微笑着看着她,像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沉默了一会儿,季遥适时地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忍了很久才问出来:“他……还会回来吗?”
语气里有一丝掩不住的东西,像是一种隐秘的怨恨和恐惧。
柳沈温听出来了,让她安心:“只要你按时吃药,不会。”
季遥沉默了。
她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紧,表情里多了一丝纠结,她尽力想要掩饰,但却没有掩饰得很好。
柳沈温察觉到季遥的情绪。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把药瓶放回托盘,在季遥对面坐下来。
“季遥,你认真听我说。”
柳沈温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躁温柔服帖,像一杯放到刚好能入口的水,让人不由自主地能听进去她在说什么。
“家长们什么都知道。每一个把孩子送来这里的家长,在签告知书之前,都已经知道了可能发生的事,他们选择了签字。这不是秘密,也不是你需要去纠正的错误。这是他们的选择,成年人的选择,你不需要替任何人感到不平。”
她停了一下,观察着季遥的表情。
“林旭影是什么?是一个在压力下碎掉的人格,是一个被自己和被别人都放弃过的意识。他不是你的责任。你不是从他身上分裂出来的,你是在他无法承载的重量里自己生长出来的,那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他的母亲孕育了那具身体,但灵魂是林旭影和你自己的。尤其是你,季遥,你的灵魂完全属于自己,如果非要说,也是「点石」给了它生长的空间,给了它被看见的机会。”
“你今天的一切,你的分数,”她的语气充满笃定,像审判者无情但公正的宣判,“和林旭影毫无关系,是你自己考出来的。”
季遥没有说话。
“压制住他。”
柳沈温温柔的声音倏地变硬,像一颗钉子被平稳地、精准地敲进木头里,“因为你比他强,比他优秀,比他更适合活着,这具身体需要的是一个能够带给他荣耀的灵魂。”
“你是。他不是。”
“这是一个残忍但正确的事实,失败的人格没有被需要的理由,就像一个零件,如果它一直卡着机器运转,迟早两个都坏。”
柳沈温微微向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一双细长但深邃的眼睛,极度认真的盯着季遥。
“最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占住这具身体,活下去。活着才有一切,活着才有意义,活着才能证明你存在过。”
“林旭影证明不了,但你可以。”
短暂的沉默。
“所以,”柳沈温整理好表情,重新坐直,语气恢复成平日的温度,像什么都没说过,“按时吃药,知道了吗?”
“嗯。”季遥低着头用鼻音回复。
过了两秒钟,她再次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消失不见,一双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柳沈温。
“柳老师,我要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