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废墟。
没有光源,但不是黑暗。
是那种比黑暗更难受的昏黄,像一张旧照片的底色,把所有东西都染上了某种无法挽回的气息。破损的墙壁,锈迹斑斑的金属框架,碎裂的地面,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积水在低洼处发着暗光。到处是堆积的杂物,旧的,烂的,辨认不出原本是什么东西,混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场被随手压缩。
然后关上门,遗忘,等待腐烂。
这就是林旭影的脑子里,那些人格散去之后剩下的地方。
朝阳双目失神,跪坐在笼子里,眼泪还挂在下颌,嘴角却往上扯着,哭和笑叠在同一张脸上,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或者都是真的,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分开了。
沈翘对这里里外外的变化,有十万个问号,每一个都压着舌头,但一个都吐不出来。
没等她的任何一个疑问迎来解答,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有种不合时宜地愉快。
【叮——】
【「寒武纪」系统通知】
【恭喜玩家找到线索:她爱你她爱你她爱你她爱你她从没爱过你她爱你她爱你找到她爱你的证据找到她找到她找到她爱你吗?她爱你。[任务已开始][任务已结束][任务不存在]】
【当前进度:已完成】
【恭喜玩家完成第二条通关线索】
【当前通关进度:70%】
【进化是唯一的生存法则,祝您游戏愉快!】
沈翘愣了三秒。
然后她慢慢转头,看向屏幕里那个被柳沈温带走,被林晓兰一声一声喊着“小遥”的季遥。
“……”
“你还真行。”沈翘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介于佩服和无话可说之间,“怎么哭出来的?”
“没招了。”季遥的回复比想象的快。
“天生当演员的料。”
“演员最重要的是共情力和理解力,”季遥停了一拍,“恰好,这两点我都有。”
“……”
沈翘决定不接这句话。
随着林旭影们的消失,主控室的绝对寂静慢慢有了裂缝。笼子里的玩家们开始七嘴八舌地出声,声音叠着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那些东西怎么不见了?”
“外面是哪里?那片废墟是什么?我们是在他脑子里吗,他的脑子长这样?”
“消失是好事还是坏事,它们还会回来吗?”
“你傻啊,当然是好事!没了总比它们爬进来强!”
“……”
猜测和猜测撞在一起,没有产生答案,只产生了更多噪音。
朝阳的表情慢慢恢复如常,眼神重新有了焦距。
“刚才……”他开口,然后顿住了,像是被自己哑掉的嗓子吓了一跳,对着这个意外愣了一下,才接着往下问,“我怎么了?”
“妈呀,”沈翘完全没有掩饰惊讶,“没想到你还能恢复正常,我以为你就这么变傻子了呢。”
朝阳:“……”
沈翘简单给他讲了一遍刚才的事,拣重要的说,没有废话。朝阳闭着眼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睁开眼。
“季遥有没有再联系你?林旭影消失之后呢?”他的思路比嗓子恢复得快,“通关进度有没有变化?”
沈翘愣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摇摇头。
朝阳靠着笼壁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膝盖抵着栏杆,视线穿过玻璃,落在那片废墟上,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些是什么?”
沈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废墟里漂浮着几个影子。因为数量太少,打眼一看几乎注意不到,像几粒灰尘悬在昏黄的空气里。
沈翘在主控室里绕了半圈,找了一个离得较近的。
黑影轮廓模糊,但还是能勉强看出是个人形,悬在半空里。两手前伸姿态舒展,像是电视剧里一心求死落入水里的人。
那个轮廓在空气中飘浮、旋转,每一根发丝都反重力地飞舞,沈翘终于看到了他的侧脸,林旭影。
为什么这个林旭影没有消失?
不对,哪里不对。
沈翘又盯了一会儿,发现了违和之处。
衣服不对。
这件衣服她有印象,是她笼子旁那个玩家的衣服。
林旭影还在原地缓缓旋转,像是被遗忘在水里的垃圾,缓缓地随波逐流。
正面转过来的时候,沈翘看见了他的腹部。
开膛破肚。
衣服全部撕开,肚子被挖出一个空洞,洞口用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封着,膜又湿又紧,贴着里面的边缘,包裹着像内脏一样的东西。膜上有血迹,一笔一划,分布得很规律。
沈翘揉了揉眼睛,眯起来仔细看。
血迹是字。
竖心旁——去——怯——
怯懦。
那个穿着玩家衣服的林旭影,尸体的胸腔上写着“怯懦”。
一个画面蓦然撞进沈翘脑海。
那是第一天上课,季遥从林旭影的桌堂里翻出了三张纸。纸上有一首诗,还有很多用没有颜色的笔刻在纸上的透明字,要用自动笔芯涂抹才能看见。
怯懦。平庸。愚笨。孤僻。
软弱。木讷。顽劣。撒谎。
粗心。贪玩。自卑。拖沓。
迟钝。叛逆。消极。堕怠。
……
失败。无用。多余。累赘。
麻烦。不努力。无可救药。
……
沈翘站在废墟中间,久久没有说话。
她突然想明白了。
这些话不是林旭影写给自己的。是别人先说的,说了很多遍,说到他把它们刻进纸里,刻进手心里,刻进某个再也拿不出来的地方,然后他开始相信。相信自己是怯懦的,是平庸的,是软弱的,是无可救药的。相信到某个临界点,这具身体撑不住了,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处理这件事。
把所有“不优秀”的部分切出去,丢掉。
这就是林旭影分裂的起点。
他用一种残忍的逻辑,像解剖多余的癌细胞一样处理了自己。将每一个不够完美的自己,逼出主控室,逼到废墟和垃圾堆里,将自己像垃圾和虫子一样抛弃。直到属于自己的大脑中,连一个自己都没剩下,最终被一群陌生人占据。
季遥当时看到那些字时,说:“或许我们还在火车上。”
然后主控室开始透明,林旭影们出现了,原来那不是偶然,他们出现是因为他们终于被看见了。
那首诗就是一切的答案。
一场盛大的幻觉
由无数个破碎瞬间完成接力
黑夜中不断交递火炬的无名氏
每走一步
旧的消融在时间的阴影里
新的则在火光的余温中诞生
站在昨日的灰烬之上
等着没有终点的列车
每一节车厢里都有我
每一节车厢都在某个站台悄悄脱钩
我以为我握着车票
其实我只有某一节
正在驶离的
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