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沈温抬起头,第一次开口。
“小影妈妈,时间差不多了,先说正事吧。”
林母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看我,扯远了。对对对,柳老师一会还有事。”她重新坐正,看向季遥,语气郑重了一些,“小影,有件事妈妈要告诉你,你的出院时间要延一延。”
季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虽然这对她无所谓,但对林旭影不是。她的任务是装好林旭影,欺骗林母,所以季遥盯着林母看了两秒,没有说话。
林母大概把这个停顿理解成了不悦,连忙接着说:“这不是坏事,出院时间院长说看情况,等各项指标稳定了再说。你智力测试的分数你知道吗,院长拿给我看了,超级天才的标准!”
林母说到这,语气里有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意味,但紧接着她的语气又变了:“你知道这个分数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之前不是不行,是根本没开窍,没有用心,我早就说你不笨就是懒,有这个脑子,之前那些成绩,你自己说说,对不对得起爸爸妈妈——”
“出院时间延到什么时候?“季遥再一次平静地打断。
林母顿了一下。
“具体什么时候还没定,院长说看情况,等各项指标稳定了再说。而且院长说了,你如果表现好,不但免费,之前交的学费还可以返还,这多好的事!”
“小影,你要好好表现,知道吗?不要叫妈妈和老师失望。”
“…………”
季遥低下头。
柳沈温和林母又核实了几项事务,片刻过后,柳沈温合上本子,起身。
“那我先去忙了,你们母子多聊聊。”
“柳老师,“季遥开口,“能不能再坐一会儿?您一直跟进我的情况,很多事妈妈直接问您比问我准确。我刚转班,有些细节自己也说不清楚。”
季遥的意思很明显,她怕自己露馅。这个理由不是没有道理,柳沈温知道季遥的真实情况,留下来反而是最稳妥的选择,有她在场,万一季遥说漏什么,还能兜住。
按理说柳沈温听懂了季遥的意思,应该顺着这个台阶坐回去,但没想到她却直接拒绝了。
柳沈温笑了一下,摆摆手。
“家人之间说话,不用我在场,放松一点。”
“柳老师,“林母被季遥的眼神带动了,跟着开口,“要不您稍微等一等,就一小……”
“真不好意思,小影妈妈。“柳沈温已经站起身,语气诚恳,带着一点抱歉,“按理说您提出来,我无论如何都该留的,但今天下午还有三组家长在等,时间实在排不开,失礼了。“
她把记录本夹在臂弯里,冲林母点了点头,“有什么问题,会面结束后随时来找我,或者让小影转告都行。”
话说得谦虚妥帖,没有一丝可以被追问的缝隙,也没有可以怪罪的空间。
林母点点头,“那柳老师您忙。”
尽管季遥知道柳沈温下午没有其他事,但她不能说,因为那是小遥透露给她的。没有办法再留了,再开口,就是林母和季遥两个人都不通情理,而且林母也会怀疑。
要这样放柳沈温走吗?
另一边,主控室。
从季遥和林母开始说话的那一刻起,玻璃外的动静就停了。声音没有陆陆续续停下来的过程,而是在同一秒钟戛然而止,像是一整面墙的开关集体断电。
如果只是停下来还好。
偏偏下一秒,它们整齐地转过头,扭向同一个方向。像是有什么掉进虫子窝,触角同时伸了过来。
那个方向,是屏幕。
单纯的啃噬是动物性的,符合这些蚂蚱形态的林旭影。但现在这些脸做出了一个有目的的动作,某种意识在同一时刻穿过了所有的躯壳,让几十个本该各自混沌的东西,突然拥有了“看”的能力。
像是恐怖谷效应,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感。
突然,它们的嘴开始动。
像是吟唱咒语一般的高歌,速度极快,几乎分辨不出来唇形。几千张脸盯着同时盯着一个点,念着同一串东西,循环往复,没有停顿和换气,像某种只有一个频道的机器。
没有声音,隔着玻璃什么都传不过来。
沈翘靠在笼子边坐着,后背贴着冰凉的铁栏,看了一眼大屏幕上季遥和林母劝说柳沈温的画面。又低下头。
她脚边最近的那张脸,那张脸贴着地板,角度扭曲到不像活人能做到的程度,脸本身纹丝不动,但两只眼睛死死锁住屏幕,眼白几乎占据整个眼眶,像两颗被镶进去的玻璃珠。
嘴巴快速翕动,如同濒死的鱼。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沈翘忍不住低下头,仔细地地看,试图从扭曲的玻璃和抽搐的嘴唇中,识别林旭影们正在歌颂的咒语。
就在那个靠近的瞬间,沈翘的后脊突然冒起一阵凉意,像有人拎着壶往后背浇了冰水,那是出生入死多年练就的本能。
沈翘身后悄无声息贴着一个人!
她悚然一惊!
沈翘闪身拉开距离,利落地持鞭回身。
原来是朝阳。
朝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开了阿匹斯,无声无息地爬到笼子边缘,半跪着身子前倾,目光灼灼地钉在大屏幕上,眼睛里有了光,像是某种东西在燃烧。
可怕的是,那光芒和林旭影们一模一样。
更可怕的是,他的嘴唇开始动,起初幅度很小,像是在睡梦里说话,然后越来越清晰,口型扩大,节奏固定下来。和玻璃外那些脸,同一个频率,同一个幅度,像是被同一种东西控制着。
然后他的喉咙发出了声音。
“妈妈妈妈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妈妈那不是妈妈那不是妈妈那不是我妈妈妈妈——那不是我那不是我那不是我——”
一遍又一遍,没有停顿,没有换气,直到最后也听不出开头和结尾,像一首坏掉的曲子卡在同一个小节里反复跳针。
妈妈,那不是我。
林旭影们原来在说这个!
诺大的主控室里,其他所有的声音都不存在。只有朝阳的声音在空旷的腔体里,一遍一遍切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