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子是关着的,但出口不止一个方向。"
仇九野的视线往下移了一寸。
沈翘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地板?
地板已经不是最开始的样子了,那些裂缝从主控室中央向外辐射,最初只是细线,现在已经有几道宽得能插进一根手指。玻璃外林旭影们的脸贴着底部啃噬,折射出来的影像因为玻璃厚度不均而严重畸变,鼻子拉长,眼睛错位,笑容扭曲成不属于人脸的弧度。
沈翘瞬间懂了仇九野的意思。
林旭影们想从外面啃进来,但力是双向的。地板已经被啃薄,从内部施加足够的冲击,同样可以打穿。笼子的底部是地板,地板一旦破碎,笼子就不再是密封的容器。
仇九野要从笼子出去,不需要门,不需要锁,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洞。
只是那个洞一旦开了,就不只是出口。
所有还留在主控室里的玩家,会在同一时间暴露在林旭影们的包围里。
这究竟是找到生路,还是自投罗网?仇九野的「诞妄」到底是什么?她们真的能在那种情况下活下来吗?
「私聊」中,沈翘原封不动的转述。
"仇九野就说了这些,一字不差。"她说,"你现在什么感想?"
"她打算什么时候动?"
"没说具体时间,听起来应该是要先观察家长探访日的情况。"
季遥沉默了片刻。
"到时候不管她要做什么,你给我打断她。"
"怎么打断?"
"随便。"
"你说得……"沈翘的声音里出现了一种微妙的无语,"季遥,你把我当成神仙吗?我都不知道她准备用什么方式打碎地板我就打断她,同时还不能让她发现是故意的,你觉得这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能做到的。"
"凭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话多。"
"……"
"吵架是你的天赋。"
“你……”
沈翘深吸了口气,想想刚才心头的感动,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好,就算我话多,我拿什么理由打断她?总不能无缘无故开始骂她吧?她是疯子又不是傻子,她会看出来的!"
"那就找个理由。"
"什么理由!"
"我相信你能想出来,"季遥推开寝室门,轻手轻脚走进去,"加油。"
"季遥!!"
季遥不吭声了。
第二天。
家长探访日。
上午八点,大巴车陆续停在机构正门外,家长们签到、换访客牌、统一跟着工作人员参观。
由柳沈温那一批人带领,路线娴熟而固定,先是教学楼的公开课区域,再是食堂和操场,然后是荣誉室,整面墙的奖状和奖杯,还有几块裱起来的媒体报道,最后绕回接待大厅,看一段十二分钟的宣传片。
全程大约一个半小时,节奏不紧不慢,每一个停留的地方都刚好够家长满意。
十点,家长单独开会,孩子们照常上课。
十一点半,孩子被叫去加入,三方会谈,谈“进展”,谈“下阶段目标”,谈“家校配合”。
季遥在走廊等候时,人群里有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小遥。
小遥跟在另一个柳沈温组里的人身后,她没有停步,侧过脸,声音压得极低。“柳老师现在主要负责陪你妈妈,一会你的会面在三层会客室,单独的。“她往前走了两步,“务必拖住她一个小时!”
然后她人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
金石楼三层,会客厅。
两条沙发椅靠窗,中间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三杯热茶,还冒着热气。
季遥推门进去时,看到的就是一副,柳沈温和林母肩并肩并排坐着洽谈的景象。
林旭影的妈妈比季遥预想的年轻一些,四十出头,头发烫过,穿着一件袖口有些起球的米色外套,手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的有些僵硬。
她抬起头,看见来人,眼眶立刻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小影。”
季遥落座。
林母擦了擦眼角,平复好情绪。
“进金石班了,“她说,“我就说嘛,你不是不行,就是之前不肯用心。”
季遥看着她,没有说话。
“瘦了,“林母看着她,伸手想摸她的脸,在半空顿了一下,还是放下来了,“吃饭怎么样?睡眠呢?听说你最近压力大——”
“还好。”
“还好是多好?“林母蹙起眉,“你从小就这样,问你什么都是还好还行,我怎么知道你到底好不好,”她停住,深吸一口气,重新换了个表情,“算了,进金石班了,这是好事,妈妈高兴。”
季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普通班的手册会要求她在父母面前表现出充分的感恩,永远点头,软化语气,说一句“对不起,让妈妈担心了”。但金石班的规则是另一套,金石班的孩子不需要表演孝顺,他们只需要清醒。
所以季遥抿着茶,没有说话。
沉默落在三个人中间。
柳沈温一直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不插话也不抬头,没有一丝目光交集,在林家母子二人之间,扮演一个专业的透明人。
“我听说,”林母身子前倾,眉毛轻轻地皱起:“谢家那两个孩子,你还有来往?”
她的语气是确切的,所以季遥没有回复,果不其然林母也没有等季遥的回复,马不停蹄的唠叨像无孔不入的水漫过来:“他们家条件不好,是「点石」这边主动选中的,说要做什么助学项目,这些你也不是不知道。”
“这是件好事,「点石」在教育界名声鹊起,多少家长花大价钱把孩子送进来,求都求不到。谢家那两个,是「点石」主动去找的,资助项目,本来只打算带那个女孩,后来那女孩闹着要把哥哥也一起带来,才顺便进来的。”
她摇摇头,语气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穷人家的孩子,心思多。”
“和这种人整天混在一起,对你有什么好处?”她没有等季遥回答,声音往上走了一点,“妈妈送你进来,是为了让你开窍,是为了让你多接触真正优秀的人,学学人家是怎么想事情的,怎么做事情的,学学上进、努力、感恩,结果你倒好。”
林母越说越激动,寡瘦的面部绷紧,颧骨的线条显得有些严厉。
“你以后不许再和谢静舟接触了,听到了没有?”她直接下达指令,“你现在进了金石班,要多和金石班的同学来往,眼界不一样的,人和人之间就是相互影响,你整天和那种孩子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小影,“她的语气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点疲惫,像是蓄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缺口,“妈妈都是为了你好,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你……”
这些话林母重复了一万遍,开头永远是“你知不知道家里为了你”,结尾永远是某一笔被反复提起的账。
柳沈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这个微小的动作,自然地引起了沉默的季遥和林母的目光,然后柳沈温才抬头,温柔地笑了笑,说道:“林妈妈,说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