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的最后一部分在屏幕上展开。
沈翘往下滚。
【（四）第四阶段观察记录（第12周至今）】
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
走廊那头高跟鞋的声音在逼近。
沈翘继续往下看。
【出院准备期。】
【学员目前已通过中心八项标准评估中的六项，预计至少还要三周可达到出院条件。】
【各项指标如下：】
那个回来的人是柳沈温吗？
如果是，沈翘在脑子里换算：以柳沈温的身高，每步大约六十公分，按照正常步频，距离这里还有大概八十步，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沈翘一目十行。
她不用看得很仔细，因为有人会比她记得更清楚。
【情绪管理——优秀。学员面部表情趋于稳定，在压力情境下鲜少出现非预期反应。】
【服从指令——良好。对工作人员指令的响应时间平均为一点二秒，符合出院标准。】
【成绩表现——良好。各科目评分稳定维持在中心认定的优秀区间，家长反馈满意。】
【人际关系管理——待观察。学员与谢静舟之间的情感联结仍未完全切断，此项为目前出院的主要障碍之一。建议在最后阶段对谢静舟进行针对性安排。】
【自我认同稳定性——优秀。学员在生物课“你和昨天的你是同一个人吗”测试中，响应时间已从入院初期的十七秒缩短至零点八秒，答案稳定为“不是”。】
【独立判断抑制——优秀。学员已基本丧失对异常情境提出质疑的主动性。】
【药物依赖维持——优秀。重度依赖状态稳定，无需额外干预。】
【总体评估——学员整合程度良好，预计可作为本年度优秀出院案例向家长展示。】
【阶段评级：A-（出院准备中）】
四十步。
沈翘刚想关闭电脑，却发现最下方还有几行手写的小字。
【跟踪负责人附注】
【林旭影是我负责的第一百零一个孩子，他用药前时常面对窗户发呆，不知原因，像是时刻确认外面世界是否还在。这条附注与评估无关，仅作个人记录。】
三十步。
档案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还有一些用药记录、行为记录、电子录像等等的附件，沈翘都飞速略过。此刻，看完最后一个字，沈翘立刻关闭文件夹，将电脑恢复成初始见到的样子。
二十步。
她把柳沈温的椅子往前推了一点，和桌角对齐，连键盘上不知是谁无意掉落的发丝，都恢复原样。
十步。
沈翘迅疾且安静地绕过桌子，走到两侧堆满了文件的“小路”上，从容地站定，随手扯过柳沈温桌旁的小摆件，状似无意地把玩。
脚步声停在门外。
沈翘低着头，调整了一下表情。
门开了。
“柳老师”，沈翘抬起头，等得有点无聊的样子，但不至于不耐烦，“我的通行证好像丢了，能不能请您送我回去？”
沈翘往前走了一步，把柳沈温和电脑之间的视线自然地切断。
柳沈温刚打开门，看到沈翘有些意外，妆容精致的脸上多了一丝疲惫，她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走吧。”
柳沈温带着“林旭影”第二次往寝室走，同样的路线。沈翘听从季遥的指示，在回去的半路去了趟更衣室，说是找卡，然后空手而归地走出来，继续让柳沈温送她回寝。卡她当然找到了，只不过被她藏在贴身的口袋里。
一样的路线，一样的寝室，只是这一次柳沈温刷过门禁后没有停留，而是直接从中央的楼梯往楼上走。沈翘一直后错半步跟着，看来柳沈温对林旭影的了解，比她们之前预想的要多。只是不知是夜深了疲惫，还是柳沈温为人安静，一路上她几乎没和沈翘说任何话，只有少数的几句提醒“小心路”“轻点，大家都睡了”“回去之后早点休息”，像是个尽职尽责的老师。
寝室一共六楼，柳沈温带沈翘上到三楼，便没有继续向上，而是左转。
三楼的格局和一楼一模一样，两侧都是一间接一间的寝室，每一间寝室的门旁都有一个白色方块，那是门禁感应装置。狭长无人的走廊很黑，只有安全通道标识的幽幽绿灯，和公共水房长明的白炽灯，隐隐约约能够照亮各自的一部分。
“哒，哒，哒。”
走廊安静极了，柳沈温穿的是高跟鞋，她尽量放轻了脚步走，但鞋跟和水泥地面相接，还是发出沉闷的敲响。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穿过长长的走廊。不多时，脚步声停了，一直跟着走的沈翘也跟着站定。
这间寝室的位置很深，非常接近走廊的尽头。门框上有一个很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数字，应该是寝室号，沈翘眯了眯眼睛，不行，看不清楚，太黑了。
“306。”季遥在「群聊」中说道。
主控室。
季遥作为唯一一个不在笼子中的玩家，正在这个偌大的镜面空间中缓步探索。她走得不快，检查得仔细，每隔几步就会停下来，低头看一眼脚下镜面地板的裂纹走向，亦或是墙面与地板的夹角，再抬头，继续走。
笼子里的玩家，一边不愿错过屏幕的画面，一边还要分神观察季遥。
沈翘那边的进展还在实时投影，没有人舍得不看，但也没有人敢真的把全部注意力放到屏幕上去。季遥每走近一个笼子，那个笼子里的人就会不自觉地往后坐半寸，肩膀微微收紧，眼角余光牢牢钩住她的一举一动。直到确认季遥缓步走远，才能放松下肩膀，重新把视线移回屏幕。
屏幕上。
柳沈温将卡片贴在门禁感应装置上，装置没有发出任何提示音，只有白光闪了两闪。
沈翘的耳朵微微一动。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正常人什么都听不见。但沈翘却能分辨得很细微，紧接着是内部卡舌收回去短促的金属相接，然后是铰链受力……门开了。
“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柳沈温轻声说。
沈翘没出声，门开了一条小缝，缝隙中一片漆黑。她把手放在弓形门把手上，却没再动。
上一秒，沈翘不只听到了门打开的声音，她还听到了门内细微的呼吸声。
与她一门之隔，站着几个人。
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