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我上高中了。
从小学开始,我的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
人人都夸赞我是个天才,羡慕我的父母能养出如此优秀的儿子。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天资不过中上,只不过我把绝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我比正常小孩多付出了一百倍的努力。
因为我不想在母亲口中,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
小孩子比大人想象的敏感。
他们无意间的眼神、神态和语气,小孩子都能极为敏锐的识别出来,什么时候可以撒娇?什么时候可以哭闹?什么时候该乖乖听话?什么时候该撒点小谎?什么时候又该做什么样的人?
小孩子无师自通,他们就像迷宫中的水,能自适应的很好。
于是我从很小的时候,就有意识的规避许多行为,比如我从不在沙发上躺着看电视,不把袜子乱扔还自己洗好,所有的生活细节能自己解决绝对不让别人插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但有一件事令我极为不解。
既然母亲如此讨厌父亲,为何不离开他?
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前一天父亲和母亲狠狠吵了一架,第二天上学时我一直心神不宁。和同学偶然的聊天中,我得知了“离婚”这个词,在暗戳戳的了解后我恍然大悟,原来父亲和母亲并不一直是一家人,他们是选择在一起的!
这就像在商场,我选择了黑色文具袋。但柜台上有那么多样式,我还可以选择其他的!
他们也可以!
巨量的欣喜在我脑子中冒泡,我晕晕乎乎的往家走,想和母亲分享这个好消息。或许她和我一样,从前也不知道,她可以和父亲分开,她不必忍受和一个讨厌的人住在一起,就像我不喜欢班里那个最脏的小孩。
我一路跑回家。
家门钥匙一直挂在我的脖子上,贴着胸膛放着,我气喘吁吁地取出钥匙,但却停住了。
母亲今天请假,这个时间他们应该都在家。
我捏着钥匙却没有开门,想了想,偏过头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屋子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们没有吵架,我在心里松了口气,但又隐隐觉得不安。
我垫起脚,两个手指捏着钥匙用力旋转,家里的门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并不容易开,但好在我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
屋子里都是烟,窗帘拉着一半,爸爸搂着妈妈在沙发上睡着了,又被我的开门声惊醒。
妈妈没说话,一只眼眶乌青的看着我。
爸爸揉揉眼睛:“小屿回来了?写作业去吧。”
我背着书包走进卧室。
脑子里的泡泡一个接一个的破掉。
过了一会,客厅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鬼使神差地,我蹑手蹑脚地扒在门缝上偷偷地看。
沙发上父亲母亲依偎在一起,父亲摆弄着新买的手机,不熟练的在屏幕上按着,按了几下又将屏幕转给母亲,母亲笑嘻嘻地拍了他一下,羞涩的笑了。笑容太大似乎弄痛了眼睛的伤口,她轻轻的嘶了一下。
又过了一会,他们一个去了厨房,一个去了厕所。
我不受控制的溜出门,向沙发走去,手机开着屏放在茶几上,上面是短信的页面。
页面上只有几个字。
“老婆,我爱你。”
好像看到了不该看的,那一瞬间,我的每一个毛孔仿佛都被冰住了,汗毛直竖。
一股巨大的割裂感几乎将我从头到脚劈开。
我觉得有些恶心。
什么是爱?
母亲究竟是否爱父亲?
如果她不爱,那么为什么不离开?
如果她爱,爱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讨厌我像父亲?
这个问题,即便我到了17岁,也依旧没有答案。
我只能继续戴着我的面具。
高中的课业更加繁重,100倍的努力还不够,我不得不匀出更多的时间在学习上。
很快第一次月考来临,出成绩时大家惊讶的发现,一个名字稳稳地压在我的名字之上。
季遥。
季遥?
那个上课睡觉,下课疯闹的季遥?
凭什么?!
我揉皱了手中的试卷。
妈妈是八中的化学老师,她比我更先知道全校的成绩。我趁着下课的时候跑去化学办公室,她正在批改作业,我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我本以为她会责怪我,可她只是在批改停顿中头也没抬,淡淡地问:“找我有事?”
我摇了摇头。
又想到她看不见,马上说:“没有……”
她没说话。
我攥紧袖子。
她没骄傲地看着我,她甚至没看我。
我恨季遥。
这种恨在我每天加码学习两个小时,而她依旧上课睡觉下课打闹,但期中期末考试成绩稳居全校第一时,变成了刻骨铭心的憎恶。
所有人都被我好学生的外表骗了,实际上我既阴暗又记仇,时常暗戳戳地诅咒她。
我恨季遥。
在她不知道的时刻,我总是状似不经意,但实际上偷偷地观察她。
她上课不是在睡觉,只是闭着眼睛在听。
她做题很快,几乎验算两笔就能写出答案。
她做几何选择题的时候,全凭想象。
她最讨厌政治课,其次是生物。
……
她的笔袋里有一把HelloKitty的小梳子。
她的齐刘海每一周都会修剪。
她思考的时候习惯喜欢摩挲嘴唇。
她交到了好朋友,两个人总是傻乐被刘姐骂,然后下次继续。
她的妈妈似乎很溺爱她,她挑食,她妈妈就周二周四的中午跑来给她送饭。
她似乎很喜欢打一个游戏,书包上都是游戏的挂件。
她跑步总摔跤。
她笑起来……
像床头灯。
………………
……
不是随便一盏,而是我卧室那个月球形状的床头灯。陪我度过寂寂黑夜,驱散噩梦,带给我光明……的灯。
我不敢再看她。
我几乎已经接受了这种现状,她轻松第一,我万年老二。
但高二那年,一切都变了。
暑假过后九月开学,再见到季遥时我狠狠地吓了一跳。
她几乎瘦成了骨头架子,眼窝凹陷,又黑又亮的眼睛呆滞无神。她看见我,又像没看见我,漠然地从我身旁走过,整个人的灵魂都仿佛被抽走了,形同老妪。
我愣在原地,像是另一个烟灰缸在我脚边碎开。
砰。
后来才知道,季遥的父母在暑假的时候车祸去世了。
她成了孤儿。
我从没诅咒过她的父母,但我还是恨自己说了她许多坏话。
或许上天应该报应我才对。
那次月考,我拿到了久违的第一名。
但我却没有想象中开心。
不,我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