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封屿。
关于我人生最初的记忆,不是画面、没有色彩,而是一段很轻很轻的旋律。
曲调由一个女人含糊地哼唱着,温柔又饱含爱意。
后来我知道,那叫唱歌,唱歌的人是我的妈妈。
在我会说“妈妈”这个调调以后,慢慢地,我又学会了很多不同的“音调”,不同的“音调”代表不同的东西,有的能让我肚子不再难受,有的能让我的脑袋不再难受,还有的会让我的眼前生出缤纷色彩……后来,我才学到“爸爸”这个词。
我跌跌撞撞地学会走路。
我常偷偷跑下床。
我摔得鼻青脸肿。
我能够到茶几了。
……
我的胳膊和腿越来越长,我掌握了越来越多的语调,我可以流利地说话了。
直到我会说话以后,我好像才第一次听清那段旋律,随即珍而重之地刻在记忆中。
记忆中依旧是妈妈温柔地唱,声音又亲昵又甜蜜,好像想把世界上最美好的一切送给襁褓中的婴儿。
“月儿明,风儿轻,树叶儿遮窗棂啊。蝈蝈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我很喜欢这首歌。
听着它的旋律,让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和幸福。
好像我已经拥有了最美好的一切。
但是后来,一切都变了。
我再也没听到那首歌。
不仅入夜时妈妈不再给我唱歌,而且常常一觉醒来,天光大亮,身旁空无一人。我只能摸到隔壁冰凉的枕头和床单,小小的手掌心空落落的,胸腔里也空落落的。
这时我总是独自爬起身,从枕头下掏出睡前藏好的旺仔小馒头,爬到床边对着垃圾桶,一颗一颗吃起来。
不能掉在床上。
也不能掉在地板上。
我小心翼翼地一颗一颗吃着。
鼻子里是香的,嘴里是苦的。
但好像肚子被填饱以后,那种惶恐就会减轻一些。
胸腔里也不空了。
为什么不哭呢?
哭过的。
我记得有一次,天快黑了。
熟悉的脚步声,转动门锁的声音,塑料袋擦过门板的声音,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但一听我就知道,妈妈回来了!
我从卧室兴奋地跑去迎接她,熟悉的妈妈比门口涌进的新鲜空气更让我振奋。
可她并没有抱我,她把手上的一堆东西“砰”的一声放在离门口不远的餐桌上,“啪”的一下按亮客厅的灯,灯光照亮了烟雾缭绕的屋子。紧接着她十分厌恶地对沙发方向呵斥道:“能不能不在家里抽烟?屋子里熏得全是烟味!”
她的眉毛紧紧地皱在一起。
我想让她看看我。
我想让她别生气了。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拽拽她的手,她没躲开,我心满意足地拉住她的食指晃了晃:“妈妈,小屿今天很乖哦,自己叠好了被被!还穿了衣服!”
妈妈的情绪似乎因为这句话缓和了,于是我兴奋地继续邀功。
“小屿还给自己倒了牛奶,吃旺仔小馒头,一整天都没有饿肚子!”
可妈妈却没有如我所料那般,露出赞许的笑容。
这句话似乎彻底惹恼了她,她噌噌噌走到沙发边上一把掀开毯子,声音陡然提高八度,语气里都是不可置信:“封立波你疯了吗?你让小屿一个人在家?!”
“…………”
“……”
我的耳朵承受了自出生以来最巨大的声响。
妈妈唱歌的声音那么温柔,但原来也可以如此凄厉。我最喜欢的奥特曼真的会飞,茶几上的易拉罐乒乒乓乓落在地板上,声音像浑浊的风铃。
我呆呆地站着。
“砰!”
沉重的玻璃烟灰缸砸在我的脚边,烟灰炸开。
烟灰缸四分五裂。
玻璃碎片碰到我光裸的脚,很凉。
我没动。
妈妈说过,如果杯子碎掉,站在原地不要动,等爸爸妈妈来。
所以我乖乖地没有动。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一种我不懂的情绪从身体很深很深的地方漫上来,仿佛一条蛇裹紧了我的肚子、胸腔、脖颈,空气越来越稀薄。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只能哇哇大哭。
妈妈撒谎了。
他们就在我面前,但没有人管我。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泪水模糊了全部的视线,只能听见两个人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逼你去上班了?挣那仨瓜俩枣回来拉拉个脸给谁看?我是不是给你点逼脸了陈妍?”
“你要是不赔钱我犯得着孩子这么大就去上班?你妈说来看孩子,人呢?你们家人都一个德行!”
“操你妈的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你有病!你怎么不去死啊你?”
“……”
高大的身影遮住光,阴影笼罩住我的脸。
爸爸穿着拖鞋扫开地上的玻璃碎片,一把把我抱起来,他步伐沉重地抱着我走到卧室。
他把我放到床上,说:“小屿,乖乖睡觉。”
妈妈尖刻的声音夹杂着呜咽,从客厅远远传来:“儿子,你听到了吗?这就是你爸,根本不像个男人!”
关门声隔绝了一切。
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
我躺在床上瞪大眼睛,心脏砰砰直跳。黑暗中一切模糊的声响,都挑动着我紧绷的神经。
“砰!”
一声闷响。
好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又像是椅子磕在木桌旁。
我不敢吃东西,只能把手探进小小的枕头下。枕头是荞麦的,沉甸甸的,和床单之间形成一个狭小的缝隙,手好像我的灵魂,栖息在狭缝中莫名有了安全感。枕头下有一包旺仔小馒头,我轻轻地捏着塑料包装硬戳戳的边缘。
成年男女激烈的吵架声愈加高昂。
充斥着愤怒的破碎句子,从门缝挤进来。
“看孩子……”
“去死……”
“当狗……贱人……”
“孩子……激素罢了……”
“…………”
“……”
我不喜欢激素那个词,尽管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但我觉得那个词冷冰冰的,妈妈说那个词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不再认识我了。
“砰……”
“噼啪……”
声音越来越远。
我睡着了。
小孩子的睡眠总是很沉,不知道是不是累了,这一觉比往常更甚。
我苏醒时天光大亮。
我习惯性地摸摸身旁,但这次摸到的不是冰凉的床铺,而是一个鼓鼓囊囊,裹着柔软躯体的被子。
妈妈!
我兴奋得一骨碌爬起身。
妈妈躺在那里没动,像我的木头人玩具。
我的笑容一点一点干涸在脸上。
她脸色蜡黄,只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静静地凝望着我。她说:“封屿,昨晚我叫你救救我,你为什么不醒?”
“我想让你求求你爸别打我了,你为什么不醒?”
“妈妈要死了,你知道吗?你永远都没有妈妈了。”
妈妈的话很轻,但我仿佛被狠狠抽了一巴掌。
所有的血液急速涌入刚刚苏醒的脑袋,羞愧、恐惧、害怕等等情绪同时席卷了我,我处理不了只能愣在原地,那种窒息感又来了。什么叫“死了”?什么叫“永远”?我不懂,但我知道什么叫“没有”,我不能没有妈妈!不行!
恐惧几乎要将我吞没了。
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张开嘴巴,干嚎了两声,泪水紧接着争先恐后地从我的眼睛里流出来。
我号啕大哭,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将我拥进怀里,但是怀抱的温度变淡了。
她神经质地笑了一声,然后呢喃。
“哈哈,原来小屿爱妈妈……”
“小屿永远爱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