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分钟前,彭瀚第一个走出考场。
作为老玩家,他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的环境,外面虽然一片漆黑,但寂静反而对他来说很安全。
他背靠门等待着。
在他出来之前,监考官已经毫无理由地杀了三个人,并朝他逼近。他分析不出那些玩家死亡的原因,本来想靠「兽化」博取最后的生机,没想到却被季遥打断。
季遥给他的感觉很奇妙,明明才是个刚进副本的新人,但偏偏身上有种老成的气场,让人不由得相信。
彭瀚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很自信。
他从前在夜场做保安,偶尔忙的时候也会兼职服务员,练就了一双极会识人的眼睛。谁会闹事,谁会买单,谁是老手谁第一次来……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一群人总是人模狗样的围在一起,穿着潮流谈吐装逼,打眼一看每个人都披着外壳捉摸不透,但他每次都能精准找到那个真正会给小费的人。
有些人的气场是不同的。
有些人总让你忍不住静下心来,听他在说什么。
他因为相信自己,所以相信季遥,季遥让他交卷走人,他便交卷走人。
他赌对了。
他成了第一个在这次循环中,和监考官正面交锋而活下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分钟了。
彭瀚逐渐开始觉得奇怪,怎么还没人出来?
按理说按照刚才的情况,他作为唯一一个例外,不说所有人,至少也会有一部分人参照他的方法规避监考官的杀戮才对。可整整十分钟过去了,怎么下一个人还没出来?难道发生了什么变故?
要不要回去看看?
可,他能回去吗?
季遥和林子骁都不在,他不敢贸然做决定,还是再等一会吧。这个教室只有这一个出口,他们只要出来一定会打开这扇门,可能被什么耽搁了,他们比他聪明得多,不会有事的。
又是10分钟过去。
彭瀚心头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限,一旦时间到了他们还没有出来,他便返回考场寻人。
很快,时间到了。
还没有人出来,彭瀚决定返回考场。
考场的门就在他身后,彭瀚刚转了个身,便听到离他极近的地方有个人动了,身体比思维更先运转,他条件反射般一拳轰了过去!
“咔咔咔……”
这一拳好像砸在了钢化玻璃上,空气中震荡出一圈极其幽微的细响,有什么噼噼啪啪地裂开了。
没等彭瀚反应过来,他的拳头被对面狠狠一拽,一条又软又粗糙的管状物顺着手臂缠绕而来,像是装着热水的橡皮管,但力道却如此之大,他被缠绕的手臂竟收不回来!
他立刻改变策略,用另一只手撕扯。
黑暗中,他摸到一手毛茸茸乱糟糟的线团,那团线在他手中拼命扭动,散发出一股惊人的恶臭。彭瀚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线团,这是监考官的头!缠住他的是监考官又粗又长的脖子!
他的力量和监考官相比,还是太弱。
来不及思考,彭瀚立刻发动「兽化」。
黑暗中,他浑身长出棕黄色的毛发,整个人的身躯瞬间膨胀两倍不止。他一爪子拍向监考官,只听见对方的头弹到墙上的脆响,胳膊能动了!
他抽回胳膊,并不恋战扭头便跑!
监考官几乎立刻跟上,在彭瀚身后紧追不舍。
这非人的恢复能力!这一击让彭瀚深刻意识到,如果两个人真的打起来,他也绝讨不到好处。
彭瀚且战且退。
激烈的战斗在寂静的走廊中如惊雷落地,可并无一人观战。好像这个副本除了彭瀚,再没有其他玩家。
什么都看不见,彭瀚渐渐落了下风。
更不幸的是,接连不断地打斗持续的时间太长,「兽化」形态已经结束。
他以人类的躯体,更难抵抗监考官的攻击。果不其然,溃逃中他一个不敌,就被对方掐着脖子惯到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响声沉闷。
彭瀚耳朵微微一动,血从嘴角流下。
不对,这不是墙。
这是……一扇门?
一股腥臭扑面而来,不用想也知道他将会面临什么。彭瀚一只手拼命撕扯掐住他脖子的手,另一只手则在身后快速摸索——
摸到了!
他反手压下门把手,按住他的巨力迫使门刷一下敞开,他顺势后仰摔在地上,迅速后爬两步远离门。
可出乎他的意料,监考官并没有乘胜追击,大门洞开之外黑魆魆的,什么都没有。
好像刚才的奋力搏杀都是他的一场梦。
彭瀚愣在原地。
“吱——”
那扇门背面破旧不堪,此时无风自动地缓缓合拢,露出正面崭新的暖黄色。
眼熟的暖黄色。
彭瀚意识到,他又回到了考场。
还未来得及细想,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
“彭瀚?”
彭瀚被吓了一跳,一下子从地上弹起来,双拳举起做出战斗姿态。
是林子骁和沈翘。
当他看清对面人的脸,他紧绷的肩膀瞬间放松,长舒一口气:“操……林子骁你他……”
他本来想说吓死我了,但憋了两秒,话一出口却变成:“……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独自逃命的感觉他真的不想再经历一次。
林子骁颇有感触地抿了抿唇。
沈翘靠着窗,黑长直的秀发因为她的低头遮住半张白皙的侧脸,她理了理盘在左手的白色长鞭,冷不丁冷漠道:“唧唧歪歪不像样。”
林子骁:“……”
彭瀚:“……”
两个直男瞬间失去了大难不死举杯庆贺的欲望。
林子骁和沈翘也是在这间「切片教室」偶然相遇,正束手无策准备商量接下来该如何时,却没想到歪打正着碰到了逃命的彭瀚。
彭瀚将自己的遭遇和林子骁两人说了一遍。
他胳膊受了伤,正将衣服下摆撕成条状,牙咬着一端绷紧,边包扎边口齿不清地说:“现在怎么办?”
林子骁若有所思地敲敲脑门。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明明他紧接着彭瀚出了教室,但出门后却并没有见到彭瀚的人影,因为走廊对于每个人都是独立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走廊,但考场和「切片教室」是公共空间。
接下来怎么办呢?
在遇到沈翘之前,他已经沿着走廊走了很久很久,却根本走不到头,黑暗中还偶尔会出现新的监考老师,又在某个地方突然消失。但林子骁并没有试图攻击过监考官,所以在他的走廊中,监考官一直像提线木偶般踽踽独行,仿佛存在于另一个空间。
他也随机检查过几间教室,可无一例外都是考场的时间切片,教室里什么东西都移动不了,连窗户都打不开半分,什么有用的都没有。
一切仿佛陷入死局。
作为老玩家,他当然知道有些副本不限时,可以无限期探索通关。但实际上,通关时间越长对玩家越不利,因为体力脑力等各项指标都会逐渐消耗。
怎么办?
如果季遥在……
……
住脑!
林子骁猛地摇了摇头,他在想什么!?
他一个老玩家居然想依赖一个小孩子吗?还是一个刚下副本的新人!不可理喻!
彭瀚已经包扎完毕,此时和林子骁、沈翘三人一起肩并肩坐在讲台地板的边缘,三个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谁都没说话。
他们对面是一群安静「做题」的考生。
“吱——”
开门声猝不及防。
三人不由得齐齐朝门口望去。
可等了几秒钟,那扇门就那样开着一条小小的缝隙,并没有任何人从门后现身。
林子骁不得不站起身,谨慎地绕到另一边。
这个角度不至于离门太近,失去反应时间,又能最大程度地补齐刚才被门遮挡的视线,可当他看清门后的「东西」时,还是惊讶的欸了一声。
门把手上挂着一只雪白的手。
那只手缓缓脱力,手指一根根离开门把手的横杆,在落下的瞬间连带着半边身子从看不见的黑暗中诞出,像穿越一层透明的屏障,整个上半身啪的一下倒在地上。
刺目的粉色一下子抓住三双眼睛。
“季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