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走廊。
一个黑影一动不动地紧贴着季遥。
季遥的天灵盖丝丝往外冒寒气,她本想放弃思考,拔腿直接往反方向跑,但被仅存的理智生生按住。
不能动。
如果她动了,那个「黑影」也会动。
季遥终于想明白刚才那个亦步亦趋的声音是什么,是隔壁这个「黑影」随着她的动作在移动!季遥走出教室后只走了两步路,但只有在她走动时才听到奇怪的响声,于是季遥大胆假设,如果对方不是故意整人,那么就是必须自己动「它」才能动。
难道自己才是限制对方的关键?
虽然不能轻举妄动,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季遥决定进一步验证。
她将探出的身子缓缓撤回,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远,唯一能看到的一点眼白再次回归混沌。季遥整个神经都绷到最紧,但直到她站直身体,黑暗中除了她自己都没有任何声音。
季遥深吸一口气,耳畔只有自己怦怦作响的心跳声。
她按捺住想要逃跑的冲动,面对着看不见的「黑影」,缓缓向反方向后撤了一步,抬起的脚刚轻轻落地,对方也动了。
“窸窸——”
季遥头皮一麻。
但她没有停,继续向空荡荡的身后后退。
对方步步紧逼。
「黑影」和季遥之间,似乎有什么看不见的丝线相连,像是傀儡师和她的玩偶,按照一模一样的步频诡异地互动着。
就在季遥撤到第四步时,教室的门突然被打开。
“咔嗒,吱——”
门把手被按下,门被推开一半。
白炽灯的光线从门内泄出,照亮了追逐季遥的「黑影」。
居然是监考官刘姐。
此时她正一只手按在门把手上,以一个违背物理定律的、两脚悬空的姿势面朝教室,似乎在正准备踏进去的瞬间,被上帝按下暂停键。
?
季遥愣了。
她想了想,再次后退两步。
刘姐走进教室,关上了教室门。
“砰。”
走廊再次陷入黑暗。
季遥若有所思,难道并不是自己「动」对方才会「动」?
直播间的公频已经关闭,季遥作为新人只有零星几个观众,数量还加加减减一直没有人停留。可就在刚才她在黑暗中与「刘姐」面对面时,个位数的观众数唰的一下突破了十。
数字轻微波动了一下,停留在14。
这14个人开着夜视模式,全程见证了季遥和「刘姐」犹如两个僵硬的瞎子,明明一个前进一个后退,动作节奏却一致到诡异。
「刘姐」走进教室,季遥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终于,季遥的直播间迎来了她的第一条弹幕:
【她是不是摸清规律了?】
有了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人,一直停留的几个观众打开了话匣子:
【不会吧?】
【如果这就摸清规律,那也太快了】
【我觉得很有可能啊,那她现在在干嘛,不就是在测试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可算得上冷静的恐怖了】
【可能一开始被吓到了,现在有点懵吧】
【要是吓到了,就应该像前面几个那样直接逃跑,或者像那个光头似的,哐一拳砸对方脸上】
【嗯……好像有点道理】
【但说是被吓到了也不是没可能啊,有的人就是反射弧很长,说不定她就是反应特别不灵敏,钝感力救了她哈哈哈】
走廊中间,季遥犹如站立的思考者雕像。
无数种可能从她头脑中飞快地掠过,她专注地思考着每一种可能性,连害怕都忘记了。现在的信息太少,她还缺最后的验证,这一步无论如何也要走。
季遥放下摩挲下嘴唇的手。
黑暗中,她果断向前迈了两步,像一枚连走两轮的「卒」。
“吱——咔嗒。”
教室门再一次被打开,狭窄的白光如同一柄利剑斩断黑暗。
刚刚走进教室的刘姐,像是被按下回放,奇迹般地倒退回来。她维持着那个两脚悬空握着门把手的姿势,轻盈的如同浮在空气中。
原来如此。
季遥明白了。
她终于能够确定,整个走廊的时间是停滞的,只跟随她「位置」的变化而变化!
如果把季遥目前所在的空间比作一段播放的视频,那么这条线性走廊就是视频的进度条,季遥所代表的就是当前的时间节点,只有当她被「拖动」时,时间才会发生转换。
打个比方,假如「刘姐」进门的时间为3:00整。
季遥此刻的位置,就是「走廊」这个「视频」的3:00。只要季遥一直后退,这条视频就会继续播放,03:01,03:02,03:03,03:04……
时间流淌,视频播放。
监考官「刘姐」在考场监督考试。
相反,如果季遥一直向刚刚的方向前进,那么「视频」就会倒退,02:59,02:58,02:57,02:56……
监考官「刘姐」会回到走廊,被季遥这个上帝按下回放,一直倒退回她出现的地方。
这是一条代表「进度条」的走廊。
幽黑狭长,一面通往过去,一面通往未来。
通过高考——
那便是选择未来?难道是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尽头?
想明白这层,季遥借着教室透过的光,平移到走廊靠门那一侧的墙壁。她忍着心里的不适,转身背对着蜡像般一动不动的监考官。
即便理解了规则,但这种将后背交予危险的感觉还是很恐怖。季遥只觉得「刘姐」早就脱离了时间的桎梏,正在她看不见的背后阴恻恻地盯着她,悄无声息地裂开脸,一条猩红粗长的舌头钻出来……
季遥没有回头,背对着唯一的光。
她抬起一只手扶住墙壁,迎着黑暗走向「未来」。
“一步,两步……”
一切如她所料,季遥身后响起关门声,「刘姐」走进教室,走廊再次漆黑一片。
季遥扶着冰凉的墙壁,缓缓向前走。
“三步,四步,五步……”
这一次「刘姐」没有再出来。
“六步,七步,八步……”
“……”
季遥第一次发现,看起来平滑的墙壁,原来是凹凸不平的。那些藏在腻子下的水泥墙体的轮廓,在全副身心的抚摸下,很容易就能感觉出来。
只是,这墙原本就这么老旧吗?
“……”
季遥一路走过,灰尘和石灰在她手心扑簌簌掉落,她突然间记起借着刚才教室门透出的光,门口的那堵表彰墙也破旧不堪。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三年二班的教室不同,走廊仿佛兀自经历过漫长岁月。
“……”
她走得更加小心,边走边侧耳细听。
“……十八,十九,二十。”
约莫走了二十来步,季遥发现掌心的触感变了。
她摸到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