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瀚的举动为众人指明一条生路。
两位「刘姐」此时都恢复人形,如同两个机器人偶般在教室中来回穿梭,手上捧着“考生”们交的白卷,眼眶乌青,脸色疲惫,倒真有几分老师的样子了。
“哐当哐当!”
“哐当!”
教室门开开合合,季遥却只盯着桌面。
这轮循环开始时,「刘姐」将试卷和答题卡扔到空中,又落到每个人的桌子上,和上一轮如出一辙。刚刚经历过劫后余生的众人,本就被考试重置、新监考官出现弄蒙了头绪,两位监考官又立刻开始向众人发难,谁会去好好打量,本来就不会做、做过一次还是陷入循环、似乎什么用都没有的试卷呢?
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让规则能够发挥出最大作用。
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次的卷子,是被写了名字的。
规则二:保管好你的准考证,它是你「唯一身份凭证」,只能用此身份答题。
在监考官的威慑下,只要在试卷上写了一笔,就算违背规则。但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的众人视角中,就是规则变了。杀人条件的改变,只会让大家更加认真注意监考官和考生的对话,从而忽略重点却在那份做过一次已经熟悉了的、没什么用的试卷上。
试卷上已经被写好的名字,是龙飞凤舞的两个字。
季遥的指尖从那两个字上划过,对方的样貌便浮现在脑海中,那是她非常非常、非常熟悉的一张脸。
“封屿。”
记忆不受控制地瞬间飘远。
……
季遥第一次见封屿,是高一结束那年的暑假。
那天是周末,父母出门逛街,她在电脑前埋头砍树种地不觉时间飞逝。
天气闷热得像被罩在煮熟的罐头里,明明是正午,却安静地连虫鸣声都消失了。白晃晃的太阳将一切明度,提升至曝光,连往窗外望一眼都觉得刺眼。
15:07.
“哗——”
季遥双脚蹬地,推了把桌子,从电脑前站起身来。
站起来的瞬间,她像一头撞到什么空气屏障,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是谁?这是哪?她要去做什么?
好像空间和时间都被割裂,刚才和现在完全处于不同的时空,所以季遥的脑海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如同电脑更新后重连,等待电源的接通。
也许一秒钟,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电脑屏幕右下角,雪白的小字一动不动。
15:07.
仿佛睡了昏天黑地的一觉,思绪缓慢地充斥回迟钝的脑海,季遥从电脑桌走向茶几,在杂物筐里找到白色的空调遥控器。
“嘀——”
壁挂空调轰鸣着开启工作,季遥站在出风口,微微汗湿的后颈正在飞速风干,潮热的睡衣比体温更先冰冷。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玻璃茶几在天花板反射出一块光斑,吃完的早饭盘子安静地躺在厨房水池,一切都如这个暑假的任何一个周末般稀松平常,可季遥的心脏突然漏了一拍,她没由来地有些心慌。
窗外阳光炽热,天空连一丝云彩也无。
一切都静悄悄的。
只有空调和电脑主机的嗡嗡声。
直到喷涌而出的冷空气将季遥吹得透心凉,她才回过神,再次趴回电脑桌前。
接到那通电话时,季遥半边脸都是麻的。
“您好,请问是季士诚先生的家属吗?”
“我是她女儿,请问怎么了?”
“这里是建安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季士诚先生和林绾音女士因严重交通事故,正在我院抢救。伤者目前情况非常危重,初步诊断为季士诚先生严重颅脑损伤,林绾音女士脏器大出血,生命体征不稳定,随时有生命危险……”
季遥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麻木的应和,麻木地记下地址,麻木的换衣服拿手机出门,如同行尸走肉般来到医院。
可当季遥语无伦次地问清位置,跌跌撞撞跑到抢救室门口时,却发现自己的爸爸妈妈正好端端地门口坐着。季遥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才猛地冲过去。季遥爸爸的脸擦伤了一片,脖颈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妈妈的头发乱蓬蓬的,体面的黑色伞裙破了一大块。季遥仔仔细细地一一检查,终于确认爸爸妈妈虽然狼狈,但身上没有什么大伤后才放了心。
季遥深吸一口气,迟来的恐慌涌上心头,只觉得所有的空气都在争先恐后地逃离身体,她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她抱着妈妈,肩膀剧烈耸动,那股后怕憋了半天,终于被撕心裂肺地哭出来。
林绾音轻轻抱着季遥,差一点她就再也见不到自己最爱的女儿,她也怕,眼泪无声地啪嗒啪嗒落在季遥的肩背上,在林绾音满是灰尘的脸上,留下道道泪痕。
良久,季遥情绪平复,抬起了头。
一丝异样后知后觉地浮现。
“遥遥,你怎么来了?”
“我——”
季遥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电话,便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
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从头包到脚的医生走出来。季遥父母见状蹭地一下站起来,围了过去。
“医生,那孩子状况怎么样?还危险吗?”
“医生请您全力治疗,无论多少钱,我们都愿意付……”
医生摘下口罩,疲惫地按按眉心:“抢救暂时是成功的,现在他的血压、心跳等基本生命指标已经暂时稳定,脱离了最危急的时刻。但情况依然非常危重,他的伤情本身很重,脑部的损伤、骨折严重的情况仍然存在,身体处于非常脆弱的状态。你们两个是孩子的家长吗?”
季遥的父母摇了摇头。
那是季遥第一次见封屿,隔着icu的玻璃。
封屿躺在那里,脆弱得如同一片枯叶,却是为了救她的父母,两个和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陌生人。
再后来,封屿醒了,医院发现他是孤儿,季遥的父母垫付所有医药费,并领养封屿,季遥多了一个哥哥。
高二那年,封屿转进季遥的班级。
封屿渐渐康复,他像是少年漫画里最标准的那一挂高中生,成绩好体育好,阳光帅气,少年感十足。他对季遥好得过了分,比亲生哥哥还要宠溺,以至于季遥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救过他的命。
高三毕业,季遥以全市理科第一名的成绩接受采访。
黑漆漆的摄像头后,主持人举着麦笑得热情洋溢。再后面,季士诚揽着林绾音,与封屿肩并肩站着,三个人目光炯炯,骄傲地注视着季遥发言。
然后,季遥一眨眼,便穿来了这个鬼地方。
……
空荡荡的教室中只剩下季遥一名「考生」,她跨出座位,一步一步地走向教室门。
封屿明明活得好好的,他不可能是怨主,但为什么他的名字会出现在卷纸上,他和这个副本到底有什么关系?自己又为什么和别的玩家不同,这个副本几乎和自己的现实世界毫无差别?
或许,一切的答案都在这扇门后。
只要找到怨主,通关副本,所有的问题都会有解释。
季遥不知道打开门会遇到什么,或许是另一个阴暗诡谲的世界,或许是更加恐怖强大的怪物,或许只是另一个充满规则的考场……她对变幻莫测的副本世界了解得太少。
但她唯一确定的是——
她要活下去。
不顾一切,拼尽全力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