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的意思是?”两位嬷嬷异口同声。
“三日后的赏花宴,”黛玉转过身,目光如炬,“荣国府和辅国府的女眷也会去。到时候人多眼杂,正好方便我们观察。我们不去盯她们,她们自己会露出马脚。”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笃定,像是在战场上排兵布阵的将军,每一个棋子落在哪里,都在她脑中打好了谱。
“嬷嬷,我们要做的,是尽快拿到郑家通敌的铁证。只要证据在手,无论是娘娘在宫中发难,还是夫君在北疆收网,我们都将立于不败之地。”
两位嬷嬷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赞许的光。这才多久,夫人已经颇有些当家主母的样子了,能在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能在一盘乱棋中看出胜负。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霞光隐没在宫墙之后。一场牵动朝野、关乎生死的巨大风暴,正随着那张赏花宴的请帖,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风暴的中心,黛玉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赴宴,更是一次宣战。她要替她的夫君,在这京城的棋盘上,落下最致命的一子。
这夜黛玉睡得很晚,一直在想三日后的事。想着皇后娘娘会与她说什么,想着她该怎么回答。想着荣国府的人见到她是什么表情,想着辅国府的人会不会在宴上生事,想着万一有人当众给她难堪该怎么办。
她不怕,可她不能掉以轻心……
黛玉没想到,宫宴之前,她竟通过外人收到了北疆的消息。
消息是傍晚时分送到尚书府的。来送信的是平儿,急急地递了一封信便走了。紫鹃将信捧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嘴唇都有些发白。黛玉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先看了紫鹃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天塌不下来。”
信是凤姐吩咐送来的,看字迹显然是匆忙之间让人代笔的。信上说,边关传来消息,沈江离和陆铭因意见不合在军中大吵一架,甚至动了手,被众将士拉开。如今二人形同陌路,陆铭已经在收拾行装,说要换个地方待着,不愿再受沈江离的掣肘。消息是从兵部漏出来的,如今已经传遍了京城,各府都在议论。
黛玉拿着信纸的手指微微一顿,看了一遍又一遍。紫鹃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偷偷地看着黛玉的脸色,怕她受不住。可黛玉的脸上没有她预想的那种惊慌失措,甚至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变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夫人……”紫鹃轻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心疼。
黛玉放下信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水温刚好。她将茶盏放下,抬起头看着紫鹃,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薄雾,可那笑里有光,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的光。
“假的。”良久,她只吐出这两个字。
紫鹃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跟在黛玉身边这么多年,见过黛玉哭、见过黛玉笑、见过黛玉病得奄奄一息、见过黛玉嫁人后一天一天地好起来,可她从来没见过黛玉这样——在一桩看似天塌下来的消息面前,只看了两眼就说“假的”,语气平淡。
“夫人怎么知道是假的?”紫鹃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黛玉放下信纸,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带着暮秋时节的寒意,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飘动,她嘴角的笑却更深了一些。
“夫君和小叔的手足之情,不是一天两天,是将近二十年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却不由的让人信服,“他们是过命的交情,是生死相依的兄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闹成这样。”
紫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夫人比从前坚强了,坚强到她都快忘了,她曾经在潇湘馆临风洒泪。可她也是真的了解她的夫君,了解那个她只相处了一个月、却已经刻进骨头里的男人。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做事的风格,他遇到事情时的反应——她都懂。
紫鹃没有再问了。她知道黛玉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不是担心大人和陆大人真的闹翻了,是担心万一消息传出去,会有多少人信以为真,会有多少人趁机落井下石。她把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黛玉摇了摇头,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我们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会信。”
那些人会信,因为他们盼着这一天太久了。他们盼着沈江离出事,盼着能拉拢陆铭,盼着边关大乱。这个消息送到他们耳朵里,他们不会仔细核实,只会高兴,高兴得忘乎所以,高兴得露出马脚。
而他们一旦露出马脚,就是沈江离收网的时候。
她将信仔细收好,重新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给沈江离写信——
写家里一切都好,写她身子又好多了,天气渐凉旧疾也未复发,写小太子来陪她解闷,说了好些师父从前的趣事……
末尾又写让他们照顾好自己。
她写了满满一页,唯独没有提边关那个消息,因为她知道那消息是他故意放出来的。他不需要她问,她也不需要他答。
他们之间纵然隔着千山万水,可有些话不需要说,也懂。
她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夫君亲启”四个字,吩咐紫鹃让她交给管家明日一早送出去。
紫鹃接过信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神色平静眼底有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黛玉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烛火跳动的姿态,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花瓣,无声无息,却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里有思念,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笃定的信念——她相信他,相信他不会有事,相信他处事的能力,相信他不会让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人得逞。
他在布一盘很大的棋,而她能做的不是替他落子,而是不让任何人从背后动他的棋子——这就是她的战场,不在边关,在京城。不在沙场上,在人心。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身后有那些愿意帮她、替她奔走的人。
她不是一个人在等待,她和他一起在等,等天明,等梅花开,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