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送来的时候，黛玉正在书房里看账本。府里的开销一项一项地记着，柴米油盐、人情往来、下人的月钱、田庄的维护，每一笔都要过她的目。沈江离不在家，这些事没人替她分担，她便自己扛着，扛着扛着也就习惯了。
紫鹃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帖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她将帖子递到黛玉面前，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是琏二奶奶让人送来的。”
黛玉接过看了一眼，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帖子上的字像初学者的涂鸦，笔画粗重，有的地方墨浓得化不开，有的地方又淡得快看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用了很大的力气，怕写错了，怕写歪了，怕收帖子的人看不清楚。
“有要事相告，乞妹妹拨冗一见”，落款是“王熙凤拜上”，没有用印，只按了个鲜红的指印。
黛玉的指尖在那歪斜的字迹上轻轻拂过。凤姐识的字不多，往日写信、递帖子都是让账房先生代笔，字迹工整漂亮。这次却自己写，虽不好看，可那股子认真劲儿，却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凤姐这时候来找她，能有什么事？荣国府如今焦头烂额，贾母病着，贾政颓废，贾赦与邢夫人忙着内斗，凤姐作为管家媳妇，该是忙得脚不沾地才对。怎么会突然想起她，还特意递帖子？
“她可有说何事？”黛玉问。
“没有，”紫鹃摇头，“只说是私事，想单独见您一面。还说……她是借去王家拜访，偷偷过来的，不能久留。”
黛玉沉吟片刻。凤姐这人，精明，泼辣，最会审时度势。荣国府如今这光景，她来，无非两种可能——要么是替贾母做说客，想再求一次情；要么……是看清了形势，想为自己谋条后路。
无论是哪种，她都想听听。
“请她来吧，”黛玉放下帖子，“让青鸾、朱鹭守在外头，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未时三刻，凤姐到了。
她是从后门进来的，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提着一个包袱，没带丫鬟——与从前那个珠围翠绕的琏二奶奶判若两人。她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有睡好觉了，神情有些疲惫，可那双丹凤眼还是亮的，亮得让人不敢小看她。她进府时脚步很轻，眼神警惕，像只受惊的猫。
黛玉让人在正厅备了茶，自己换了一件家常的衣裳，没有刻意打扮，和平时见客一样。她不想让凤姐觉得她在摆架子，也不想让她觉得她在刻意拉拢。凤姐是聪明人，过分的热情和过分的冷淡都会让她起疑，不如平常心。
雪雁引她过来，黛玉已候着了，紫鹃、青鸾、朱鹭守在外头廊下，齐嬷嬷、苏嬷嬷立在黛玉身后，像两尊守护神。
见凤姐来，黛玉微微颔首：“琏二嫂子。”
凤姐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苦涩。这声“琏二嫂子”，疏离，客气，像一把钝刀子，割在她心上。她的嘴唇颤了一下，走到黛玉面前，没像从前那样热络地招呼，只匆匆福了福身。
“林妹妹，”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多日不见，你可还好？”
“还好，”黛玉淡淡道，“琏二嫂子今日来，可是有事？”
凤姐看了一眼那两个嬷嬷，强撑着笑道：“两位嬷嬷……可否行个方便？我与林妹妹有些体己话要说。”
齐嬷嬷垂眸：“老身奉旨照看夫人，不敢擅离。”
苏嬷嬷也道：“有话但说无妨，老身耳背，听不见。”
凤姐咬了咬唇，看向黛玉。黛玉神色平静，只抬手示意她坐：“琏二嫂子有话直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这话是表态，也是警告——这两个嬷嬷是宫里的人，是陛下派来的，你说话做事，掂量着些。
凤姐听懂了，脸色变了变，她看着黛玉平静的脸，那些准备好的寒暄、铺垫，忽然就说不出口了。她咬了咬唇，对着黛玉，“扑通”一声跪下。
“二嫂子这是做什么？”黛玉站起身，却没去扶。
“林妹妹，”凤姐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慌乱与恳求，“我今日来，是来赔罪的，不是为老太太、太太他们。我是……为我自个儿，为巧姐儿……来求你的。”
她说着，将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裹放在石桌上，颤抖着手打开，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账册和一个紫檀木匣子。
黛玉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边缘已磨得光滑，显然是有些年头了——是她母亲惯用的首饰匣子。她记得，小时候在扬州，母亲曾打开这匣子，取出里面的首饰，一件件说给她听——这支赤金点翠步摇是外祖母给的，那对羊脂玉镯子是父亲送的，还有那支累丝嵌宝金簪，是母亲及笄时，林家老太太亲手戴上的……
后来母亲去世，父亲将匣子交给她，说“你娘的遗物，你收好”。再后来，父亲也走了，她带着这匣子进京，交到外祖母手里，请外祖母代为保管。
这一“保管”，就是十一年。十一年里，她再没见过这匣子。问起，外祖母总说“收在库里，等你出嫁时给你添妆”。可她出嫁时，这匣子……没出现。
“这匣子……”黛玉的手微微发颤，想去碰，又缩回来，“怎么在你这儿？”
凤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林妹妹，我对不住你……这匣子，是太太……是二太太让我从库里取出来的。她说，林家的东西，不能全给了你，得留些……留些体己。我、我一时糊涂，就……就偷偷藏了几件。还有这账册——”
她抖着手翻开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墨迹已有些模糊，可“林氏产业”几个字，依旧清晰。下面是一笔笔账目——田庄、铺子、现银、古董、字画……
“这是当年姑老爷留下的，”凤姐的声音有些抖，“姑老爷过世后，太太让我清点林家的产业，说……说林姑娘年纪小，用不着这些，先收在公中，等姑娘出嫁时再添作嫁妆。可后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咬牙道：“可后来我、我清点完了，将账册交给太太。太太看了改了主意，说林家就剩林姑娘一个孤女，那些产业，合该充作公中用度。让我将账册烧了，首饰变卖，银子入公账。我……我留了个心眼，偷偷将最要紧的几样收起来了，账册也没烧，誊抄了一份假的交上去。”
她说着，从怀里又掏出一沓银票，推到黛玉面前：“这是两千两，是我这些年……从公中、从铺子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我知道这点钱和你们林家的家产比起来算不了什么，可……可这是我全部家当了。林妹妹，我知道荣国府对不住你，知道太太、知道我们……都亏欠你。我不敢求你原谅，只求你——”
她的声音哽住了，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怎么都擦不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的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跪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暴风雨淋湿的鸟，瑟瑟发抖，无处可逃。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林妹妹，我知道荣国府迟早要完，我不怕死，也不怕吃苦，可我放心不下巧姐。那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她不该跟着我们一起遭罪。我想求你，看在从前的情分上，看在……看在我今日将这些东西还回来的份上，日后……若是荣国府真的倒了，求你照拂一下巧姐。不用你养她，不用你管她，只要在关键的时候拉她一把，别让她被人欺负，别让她流落街头，我就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