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做什么？”陆铭耸耸肩，在旁边的马扎上坐下，翘起腿，“我猜，八成是为了贾宝玉，那废物不是为情所困，成日哭闹吗？嫂嫂定是觉得烦了，怕被他污了名声，想着给他吃点药，让他安分些，别出来惹事，多简单。”
沈江离的心稍安了些，可眉头依旧紧锁：“只是这样？”
“不然呢？你别把嫂嫂想得太柔弱。她要这药，定是深思熟虑过的，不会乱来。”陆铭看着他，眼中闪过精光：“再说了，嫂嫂信里不是说‘一切安好’吗？她若真有事，能这么平静？哥，你就是关心则乱。”
沈江离沉默，他知道陆铭说得对。
黛玉不是从前那个只会流泪的孤女了。她是这府里的女主人，是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可他……还是不放心。
他盯着那封信，盯着最后那行字，盯着“令人精神恍惚、嗜睡安神”那几个字，像要从中盯出什么隐情来。可黛玉的字迹太平静了，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他心慌。
“不行，”他猛地站起身，“我得写信回去问问。”
“问什么？”陆铭推他坐下，“问‘夫人你要这药做什么’？问‘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哥，嫂嫂既然没明说，就是不想让你知道，不想让你担心。你这信一回去，她反倒要为难——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沈江离顿住了。是啊，黛玉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她若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她若想说，自然会说。
可他……放心不下。
帐外的风更大了，卷着沙砾砸在帐篷上，像千军万马在奔腾。沈江离站在帐中，手中握着那封薄薄的信，忽然觉得塔塔尔的骑兵，漫天的沙砾，都没有此刻心里那点不安，来得沉重，来得煎熬。
“哥，”陆铭拍了拍他的肩，声音难得认真，“信我，嫂嫂没事。她聪明，有手段，有宫里那两位嬷嬷护着，荣国府那帮人，翻不起浪。她要这方子，我现在就写，随军报一起捎回去。至于别的……等回去亲自问，不是更好？”
沈江离沉默了很久，久到松明燃尽了一截，“噼啪”爆出一朵巨大的灯花。他终于平静下来，将信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暗袋里，低声问：“这药好配吗？你有空帮着配好吧。”
陆铭点头：“这个简单。曼陀罗花粉加几味安神镇定的，混在蜜丸里就成了，一般人尝不出来。每日一粒，连服七日，人便昏昏沉沉，没精神，连服半月，便分不清现实梦境，痴痴傻傻了。保证让那废物没空作妖。”
他顿了顿，看向沈江离：“哥，这药……连续服上几个月，真会变傻。轻则反应迟钝、记忆衰退，重则痴傻呆滞、形同废人。要不要告诉嫂嫂，你自己决定。”
沈江离沉默了很久。一遍遍的思量黛玉最后那句“不必多问，我自有分寸”。
她是真的自有分寸，还是……不想让他担心？
最终，他缓缓开口：“告诉她。药性，后果，都说清楚。让她自己决定。”
他不是不恨贾宝玉，他恨。
那个人是黛玉心里的疤，是她不愿意提起却永远也忘不掉的过去，是横在他们之间的一道影子。他不在乎那道影子，可他在乎黛玉，在乎她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对他有所保留。如果他不告诉她，万一将来出了什么事，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他是在算计她，觉得他故意给她会让人痴傻的药，觉得他心机深沉、不择手段？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可他不能不在乎黛玉怎么看他。他不能让她对他有一丝一毫的误解。
他赌不起，也不想赌。
贾宝玉那个废物，不值得。
陆铭一愣：“哥，你就不怕嫂嫂心软，下不去手？”
“怕，”沈江离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可我更怕她因不知情，用了药，日后后悔，甚至……怨我。”
他顿了顿，看向陆铭，目光深不见底：“贾宝玉是死是活，是疯是傻，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只有她。若为了那种废物，让她误会了我，让她心里留下疙瘩，那才是得不偿失。”
陆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长长叹了口气：“哥，你真是……栽得彻底。”
沈江离没说话，只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望着京城的方向，家的方向，黛玉的方向。
夫人，你到底……好不好？
他又想起贾宝玉……一股暴戾的杀意在心头翻涌，几乎要压不住。他想立刻回京，想亲手掐断那个废物的脖子，将他千刀万剐。
“哥，”陆铭看出他眼中的杀意，忙道，“冷静。嫂嫂既然开口要药，便是想自己解决。我们这时候若动手，反倒打乱了她的计划。再说了，贾宝玉那种废物，值得你动手？让他自生自灭就是了。”
沈江离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是啊，贾宝玉那种废物，根本不值得他动手。可黛玉——他捧在手心里疼的夫人，竟要为了那种废物，费心算计，甚至开口向他求药。
他心里那点疼，那点愧，像毒藤一样疯长，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罢了，不想了。想也无用。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打赢这场仗，早日回去，亲眼看见她安好，亲口问她一切。
至于那些风雨，那些他不在时她独自面对的一切……等他回去，他会一一讨回，一一清算。
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纸，提笔。他要给黛玉回信，要告诉她，药很快就配好，随信寄回。还要告诉她，药性如何，后果如何，让她……自己决定。
至于那些担忧，那些思念，那些愧疚，他一个字都不会写。
因为他知道，她不需要。她只需要知道，他在北疆一切安好。她只需要知道，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都理解，都……等着她。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晕开，像他此刻的心，乱，却坚定。
“夫人安好，见字如晤。北疆战事顺利，塔塔尔主力已溃，不日可平。京中诸事，夫人自行决断即可，不必顾虑。阿铭会亲自配药，随信寄回。只是此药若连服半月，恐损心智，使人痴傻。夫人慎用。若需他物，随时来信。勿念。夫江离手书。”
他放下笔，将信仔细封好。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阿铭，咱们在白水滩这一场‘败仗’你看带多少人合适？”
陆铭眼睛一亮，扑到地图前。兄弟二人对着地图，低声商议起来。帐外的风依旧在吼，砂石依旧在砸，可帐内那点因家书而起的不安与焦躁，已渐渐被更紧迫的军务、更冰冷的杀意取代。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尚书府里，黛玉站在窗前，她望着北方天空，那里星子稀疏，一弯残月斜挂，清冷，孤寂，却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