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那日,晨光熹微,京城北门外的校场已旌旗猎猎,甲胄如林。五万精兵列阵肃立,长枪如林,铁甲映着晨光,泛出冰冷的金属光泽。空气中弥漫着马匹与皮革的味道,还有一股压抑的、山雨欲来的肃杀。
皇帝赵珩携小太子亲临送行,一身黑色龙袍,立于高台之上。太子赵昀穿着小朝服,紧紧攥着父皇的衣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已红了。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王崇等老臣垂眸肃立,神色复杂。
辰时正,号角长鸣。沈江离与陆铭一身银色铠甲,腰悬长剑,并肩走上高台。
陆铭尽收往日的玩世不恭,眉宇间是久经沙场的悍厉。手中长枪指天,日光在枪尖碎成寒星。
沈江离站在他身侧,目光沉静如深潭,那份沉静威仪,让所有将士不敢侧目。
“臣沈江离/陆铭,拜见陛下。”二人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平身。”赵珩抬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沈江离身上,“此去北疆,山高路远,二位爱卿务必珍重。朕在京城,等你们凯旋。”
“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声音斩钉截铁,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师父……陆哥哥……”
赵昀终于忍不住,挣脱父皇的手,跌跌撞撞冲过去。侍卫要拦,被赵珩抬手止住。小太子一口气跑到沈江离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师父……你别走……”
沈江离蹲下身,抬手擦去他脸上的泪,声音难得温和:“昀儿,你是太子,不可如此。”
“我知道……”赵昀抽噎着,却抱得更紧,“可是师父,我舍不得你们……”
“师父也舍不得昀儿,”沈江离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但北疆不安,百姓受苦,我必须去。你是储君,当明此理。”
赵昀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我会好好读书,好好习武,等师父回来考我……”
“好,”沈江离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若我回来时,你的《孙子兵法》还背不下来,可是要罚的。”
赵昀破涕为笑,却又忍不住哭:“我背,我一定背……”
陆铭在一旁看得心酸,蹲下来揉了揉太子的脑袋:“小昀儿,别哭了。看你哭成这样,你师父心里更不好受,明白不?”
赵昀点头,又摇头,最后只憋出一句:“师父和陆哥哥一定要平安回来……”
“放心,”陆铭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们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收。”
正说着,赵珩走上前,伸手将儿子拎回来,语气带着无奈:“行了,别耽误时辰。”他看向沈江离,顿了顿,低声道:“你夫人那边,朕会照应。朕让皇后派两个老成的嬷嬷过去,陪她一段时日。你放心去,京城有朕。”
沈江离心头一热:“臣……谢陛下隆恩!”
“去吧,”赵珩的目光越过他,望向校场外停着的那辆青呢马车,声音更轻了些,“别让她等太久。”
沈江离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皇帝与太子,转身,大步走下高台。陆铭紧随其后,翻身上马。五万将士齐声高呼:
“北伐!北伐!北伐!”
声震云霄,惊起飞鸟无数。
沈江离策马行至校场外,那辆青呢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帘掀起一角,露出黛玉苍白的脸。
为了让沈江离安心,黛玉晨起对镜梳妆良久。她特意换上那身海棠红织金锦裙,颜色鲜亮得灼眼,衬得她苍白的面色愈发透明。发髻高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唇上点了胭脂,每一处妆扮都费尽心思,竭力想掩去眉宇间那股挥之不散的忧心与离愁。可镜中的人,华服重彩之下,眼底淡青与唇色的勉强,终究泄露了彻夜未眠的痕迹。
他说过不让她来送,可她终究还是来了。
沈江离走到车前。四目相对,一时无言。晨风吹过,扬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红了她的眼眶。
“夫君……”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强撑着笑,“一路保重。”
沈江离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在颤抖,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像要抓住最后一点温暖。
“夫人,”他低声道,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掏出来,“保重。府里的事,若有难处,可问沈忠,或递信给我。若有人来扰,不必理会,一切等我回来处置。”
黛玉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笑着:“我知道。夫君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会管好这个家,会……好好等你回来。”
沈江离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他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想说什么,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终只化成一句:“等我。”
“嗯,”黛玉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等你。”
沈江离松开手,翻身上马。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陆铭在他身侧,低声道:“哥,走吧。”
号角再起,马蹄声如雷。五万大军开拔,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直到大军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尘土渐渐散去,黛玉还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眼泪无声地流,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咸涩得像吞了黄连。
紫鹃上前,哽咽道:“夫人,回吧。”
黛玉摇头,依旧望着。许久,她才轻声道:“紫鹃,你说……北疆冷吗?”
“冷,”紫鹃抹着泪,“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
“那……”黛玉的声音更轻了,“我给他做的冬衣,够厚吗?”
“够的,夫人,”紫鹃哭出声来,“您做了三件,件件都絮了最厚的棉,冻不着的。”
黛玉这才点头,缓缓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也隔绝了那些送行的目光。
马车驶向尚书府,一路无言。直到府门前,高无庸已候着了,身后跟着两个年约四十、面容肃穆的嬷嬷。
“夫人,”高无庸躬身道,“陛下有旨,派齐嬷嬷、苏嬷嬷来府上伺候一段时日。这两位是宫里老人,最是稳重周到,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两位嬷嬷上前行礼,动作标准,一丝不苟。黛玉扶起她们,轻声道:“有劳二位嬷嬷。”
回到府里,一切如常,却又一切都不同了。书房里还摊着昨夜未看完的账本,湖心亭的石桌上还摆着未下完的棋,屋里还留着他身上清冽的松竹气息。
一切如旧。只是少了一个人。
但她不怕。因为他说过,会回来。而她,会在这里,守着这个家,等他回来。
从今日起,她是这尚书府唯一的主人。要担起这份责任,要让他放心,要让他知道,他娶的,不是一个弱女子,而是一个能撑起这个家,能与他并肩同行的妻子。
黛玉走到书案前,拿起他惯用的那支笔。笔杆上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可人已远去。
她提笔,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落下:是“平安”二字。
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
她会日日写,写到他回来为止。
写完了,她将纸小心卷起,收进抽屉最深处。然后,深吸一口气,对紫鹃道:“去把账本拿来。”
“夫人,您歇歇吧……”
“拿来。”黛玉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紫鹃不敢再劝,取了账本来。黛玉在书案前坐下,一页页翻看,神情专注,眉目沉静。只是偶尔,会抬头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随即又垂下,继续看账。
齐嬷嬷与苏嬷嬷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赞许。
这位夫人,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刚强。这样的女子,确实与沈大人很相配。
而此刻的官道上,沈江离策马疾驰,耳边是呼啸的风,心中却反复回响着黛玉那句“我等你”。
他握紧缰绳,目光望向北方,眼中是毫不退缩的坚定。
这一仗,必须赢。必须活着回来。
因为有人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