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明白了。他哥这是将嫂嫂的安危看得比天重,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想不到的都备齐了。他想起黛玉那单薄的身子和被动了手脚的药丸。忽然明白了沈江离的执念,到嘴边的“你太紧张了”又咽了回去。
那不是不信任,是珍视。珍视到不敢冒一丝风险,珍视到要将所有可能的危险,都提前扼杀在摇篮里。
“行,”陆铭最终点头,正色道,“我回去改良一下配方,让药性温和些,明早保准能给你送过来。你给嫂嫂,让她贴身收着,真有万一,撒出去就跑。用法跟从前一样,拔了塞子朝对方脸上一扬就行。记得提醒嫂嫂,自己屏住呼吸,别吸进去。”
沈江离点头,对陆铭道:“还有荣国府的事,你尽快去办。三日后,我们出发。”
“放心!”陆铭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
第二日清晨,陆铭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塞给沈江离。
“喏,我还添了些别的,都在这儿了。”他打了个哈欠,指着盒子里一个个小瓷瓶、小纸包,“绿瓶是春风醉,闻了能让人睡三个时辰,解药是白瓶里的药丸。蓝纸包是痒痒粉,撒一点,能痒三天,挠破皮都没用,解药是红盒的药膏。黄瓶是雾里看花,往人眼睛前一撒,能暂时失明,半个时辰自解,不用解药。”
他一一交代清楚,最后从怀里掏出个荷包,神色格外郑重:“这个,紫金荷包里的,是阎王笑。沾一点在皮肤上,能让人浑身麻痹,动弹不得,十二个时辰才解。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
沈江离接过,将每一样都仔细看了一遍,又问了用法、剂量、注意事项。陆铭答得口干舌燥,最后瘫在椅子上:“哥,你可得跟嫂嫂说清楚,这些玩意儿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沈江离将锦盒收好,拍了拍他的肩,“多谢。”
“谢什么,”陆铭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我还配了些安神的香丸,放在盒底层。嫂嫂若夜里睡不好,点一颗,能安眠。”
沈江离眼中闪过暖意:“有心了。”
午后,沈江离将锦盒交给黛玉。黛玉打开一看,愣住了。
“夫君,这是……”
“防身用的。”沈江离将陆铭的话转述一遍,又细细叮嘱,“这些药,非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平日里让紫鹃、青鸾她们贴身跟着,府里侍卫我也重新调派过,都是可靠的人。但……多一份准备,多一分安心。”
黛玉看着盒子里那些瓶瓶罐罐,鼻子一酸。她抬起头,眼中含泪,却强笑着:“夫君这是把我当瓷娃娃了,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
“你比瓷娃娃珍贵。”沈江离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夫人,我不在,你要好好的。按时吃药,好好用膳,夜里莫要贪凉。若有事,就直接进宫找陛下、找太子。别怕麻烦,别委屈自己。”
他说一句,黛玉点一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都记着了,”她哽咽道,“夫君也要好好的。刀剑无眼,千万小心。我等你回来。”
沈江离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像要将她的温度、她的气息,都刻进骨血里。
……
荣国府。
嫣红正对镜梳妆,铜镜里映出一张娇媚的脸。她被贾赦花八百两银子买回来,专宠了几个月,如今正春风得意。丫鬟小翠匆匆进来,附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嫣红手中的玉梳“啪”地掉在妆台上。她猛地转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骇:“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小翠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幸灾乐祸,“外头都传开了,说咱们府里这次遭难,全是二房惹的祸。二太太给外甥女下毒,宝二奶奶污蔑尚书夫人,连累了大老爷和咱们老爷被革职。还有人说,二太太在外头放印子钱,逼死了人,琏二奶奶包揽诉讼,收黑钱……如今陛下震怒,怕是要彻底清算呢!”
嫣红的脸色“唰”地白了。她进府晚,可也知道荣国府如今不如从前。若真如传言所说,二房惹了滔天大祸,那她这大房的妾室,岂不是也要跟着倒霉?
“老爷呢?”她急问。
“在书房,正发火呢,”小翠道,“听说刚砸了一套茶具,骂二房是‘祸害’。”
嫣红心念电转,咬了咬唇,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老爷。”
书房里,贾赦正对着贾政咆哮:“……都是你养的好儿子、好儿媳!好好的荣国府,被他们害成什么样了!如今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我贾赦纵子行凶、草菅人命!我呸!我贾赦再浑,也没干过那等丧良心的事!倒是你们二房,你媳妇坏了良心下毒,你儿媳污蔑外甥女——这些腌臜事,哪一桩不是你们二房干的,凭什么是我贾赦背锅?”
贾政脸色铁青,想反驳,可看着案上那份刚送来的状子——苦主告王夫人放印子钱逼死人命,人证物证俱在——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哥,”他最终只憋出一句,“如今不是内讧的时候……”
“内讧?”贾赦冷笑,“我这是自保!再跟你们二房搅和在一起,我怕是要被你们拖累得抄家流放!”
正吵着,嫣红推门进来,一脸惊慌:“老爷,不好了!外头、外头来了几个苦主,在府门口哭诉,说要告二太太逼死人命……”
贾赦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贾政也慌了,忙道:“快,快让人拦住,别闹大了!”
可已经晚了。府门口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跪在门前,举着血书,哭声震天:
“青天大老爷,荣国府二房太太放印子钱,逼死我儿,求老爷做主啊!”
“管家奶奶包揽诉讼,收我三百两银子,事没办成,银子也不还,求老爷还我公道!”
……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要命。贾赦、贾政站在门内,听着外头的哭喊,看着越来越多围观的百姓,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荣国府的脸,这次是彻底丢尽了。
而此刻的尚书府里,黛玉正坐在窗下绣花。紫鹃端了茶进来,轻声道:“夫人,外头传,荣国府出事了。”
黛玉手一顿,针尖刺进指尖,渗出一粒血珠。她将指尖含进嘴里,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说是苦主上门告状,告二太太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告琏二奶奶包揽诉讼……”
黛玉的手微微发颤。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平静。
“知道了。”她只说了三个字,便继续低头绣花。针起针落,绣的是一对交颈鸳鸯,栩栩如生。
可那对鸳鸯的眼睛,却空着,像在等什么,又像在避什么。
窗外,天色渐暗,暮色四合。而荣国府门前的喧嚣,才刚刚开始。
沈江离站在书房窗边,望着荣国府的方向,眼中一片冷然。
狗咬狗,一嘴毛。这下,他们该没空来烦夫人了。
两日后,他就要走了。北疆的风雪,边关的烽火,在等他。
而他的夫人,会在这里,平安,等他回来。
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