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怕黛玉白天一个人在府上孤单，是偶然间提起的。
那日清晨，他换好朝服，正要出门，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黛玉正坐在妆台前让紫鹃梳头，从铜镜里对上他的目光，微微一愣。他走回来，在她身边站定，弯腰在她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低低的：“夫人一个人在府里，可会觉得闷？”黛玉想了想，老实地点了点头。他不在的时候，她确实会觉得空落落的，看书看不进去，写字也提不起兴致，连园子里的花都懒得去看了。
“那不如这样，”沈江离直起身，手指在妆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往后我去官署的时候，你把相好的姐妹请来府里玩。横竖家里地方大，人多些也热闹。”
黛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光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亮晶晶的，暖洋洋的，从铜镜里映出来，让整个妆台都跟着亮了几分。她转过身，仰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住：“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沈江离看着她那副雀跃的模样，心里软得像被太阳晒化的饴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这府里你是女主人，想请谁，何时请，都由你做主，何需问我？”
黛玉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了形，可那笑容还在，甜甜的，糯糯的，像一块刚出锅的桂花糕。
送走沈江离，黛玉便迫不及待地让紫鹃铺纸研墨。她坐在书案前，提笔斟酌着用词，给探春、惜春、湘云各写了一封请帖。信写得很简单，只说多日不见，甚是想念，若得空闲，请来府上一聚。
帖子派人送去，不过一个时辰，回帖就来了——三人应了，说午后便来。
黛玉很是开心，忙吩咐厨房准备茶点果子，又让青鸾、朱鹭将湖心亭收拾出来，摆上桌椅，备好笔墨纸砚。她想起从前在大观园诗会，姐妹们也是这样聚在一处，作诗，下棋，说笑，好不快活。
嫁过来以后，她虽然过得舒心，可到底是一个人。沈江离再好，也不能时时刻刻陪着她。姐妹们不一样，她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写字联诗说笑，那些年的情分不是嫁了人就断得了的。
午时刚过，门房上便来报——三姑娘、四姑娘和史大姑娘来了。黛玉正在书房里看账本，闻言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走得太急，裙角绊了一下，紫鹃在后面追着喊“夫人您慢点”，她哪里听得进去，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到二门，正好看到探春、惜春和湘云从马车上下来。
探春和惜春穿着一色的藕荷色衣裙，探春头上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端庄大方，较之前更加沉稳。惜春还是从前那副样子，安安静静的，像一朵还没开全的栀子花。湘云最是醒目，穿着一身海棠红，风风火火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差点踩到自己的裙角，人还没站稳，声音已经到了：“林姐姐——我可想死你了！”
黛玉站在那里，看着她们，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从前的日子像一场大梦，梦里她们在大观园里联诗、赏花、吃酒、说笑，梦醒了，各奔东西，她嫁到了尚书府，探春和惜春还留在那个日渐萧瑟的园子里，湘云回了史家。可此刻，她们站在她面前，笑着叫她“林姐姐”，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好像那些年的情分还在，好像她们还是从前那些无忧无虑的姑娘。
“快进来。”黛玉声音有些发哽，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湘云拉着黛玉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林姐姐，你这园子真好看！比大观园还好看！”
探春也笑道：“是啊，这园子雅致得很。可见沈大人是用了心的。”
惜春没说话，只静静看着园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湘云看着廊下那几竿湘妃竹，摸了摸竹竿上的斑点，“这是湘妃竹！你从前在潇湘馆种的就是竹子，如今在这里也种了竹子，你这个人啊，走到哪里都离不开竹子。”
黛玉笑了笑，没有说话。她没有告诉湘云，这些竹子是沈江离特意为她种的，就像园子里那些梅花一样，是他知道她喜欢，便一样一样地替她备好了，等她来。
探春的目光从廊下的竹子移到远处的池塘，又从池塘移到池塘对面那片梅林，最后落在那座湖心亭上。她看到了亭柱上的对联，也看到了亭子上方那块横批，认出了黛玉的字，她嘴角微微弯了弯，侧过头看了黛玉一眼，没有说什么，可那一眼里，有欣慰，有放心，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羡慕。
惜春走在最后，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说，只是跟着走。黛玉注意到她比从前更沉默了，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的样子。她没有多问，只是牵起惜春的手，轻轻握了握。惜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黛玉看到了。
姐妹们在园子里逛了一圈，黛玉又拉着她们在亭中坐下。紫鹃上了茶，是雨前龙井，清香扑鼻。桌上摆着各色点心——水晶虾饺，枣泥山药糕，玫瑰酥，桂花糖，都是黛玉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精致可口。
“林姐姐，”湘云拈了块桂花糖放进嘴里，含糊道，“你如今可是尚书夫人了，日子过得真滋润。沈大人对你好不好？”
黛玉的脸微微红了，轻声道：“夫君待我很好。”
“何止是很好，”探春笑道，“我看是极好。这园子里的布置，处处合林姐姐的喜好，可见沈大人是真心疼人的。”
惜春也点头：“沈大人为人清正，又不失温柔，是难得的好夫君。林姐姐有福了。”
黛玉每听一句，脸便红一分。湘云看她那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拍着手道：“林姐姐，你脸红了！你都嫁了人了还脸红，害不害臊！”
黛玉被她笑得说不出话，伸手去打她，湘云躲到探春身后，两个人隔着探春闹了起来，探春被她们夹在中间，哭笑不得，惜春站在一旁，看着她们闹，嘴角的笑意终于深了一些。
闹够了，黛玉岔开话题：“别说我了。你们呢？这些日子可好？”
说到这个，三人都沉默了一瞬。探春先开口：“我还好，帮着凤姐姐管些事，只是府里如今……不如从前了。老爷和大老爷都革了职，府里罚俸三年，日子紧巴巴的。太太又在佛堂静思，不得出来，许多事，都得我们小辈自己张罗。”
惜春轻声道：“我还在画画，只是……没什么心思了。府里气氛不好，大家都愁眉苦脸的，我看着也难受。”
湘云叹了口气，脸上渐渐笼上一层淡淡的愁云。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我倒是还好，只是……亲事定了。”
黛玉一愣：“定了？哪家？”
“卫家。”湘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不属于她的惶恐：“我只知道他叫卫若兰，是卫家二房的独子，今年十九岁，人品、性格、模样……一概不知。家里人口多不多，婆母好不好相处——我什么都不知道。叔父说卫家门第清贵，是门好亲事。可我……我心里没底。”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惶恐与不安。黛玉看着她，心里一酸。湘云虽然性子爽朗，可到底是个姑娘家，要嫁到陌生人家，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心里怎么会不慌？
湘云抬起头，看着黛玉，那双一向亮晶晶的、充满活力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林姐姐，你嫁人之前，怕不怕？”
黛玉想起自己出嫁之前，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潇湘馆里，看着窗外的竹子，从天亮想到天黑，从天黑想到天亮，脑子里全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那个人长什么样？脾气好不好？会不会嫌弃她？会不会对她好？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控制不了，只能等着命运把她抛向一个未知的方向。
可她的运气好，嫁对了人。湘云呢？她的运气会好吗？
“怕。”黛玉如实说，声音很轻，“怕得要命。成亲那天，我坐在花轿里，手一直在抖。”
湘云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可是，”黛玉的嘴角弯了弯，“嫁过去之后，才发现没有那么可怕。他是好人，对我很好。”她顿了顿，声音又轻了几分，“云妹妹，缘分这种事，说不准的。你担心也没有用，不如放宽心，等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