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的案子在刑部压了大半个月,沈江离几乎每隔两日便要过问一次。他不是不放心刑部的官员,只是这桩案子牵扯太多——薛蟠在金陵的人命官司、薛家当铺多年来的强取豪夺、还有那些零零碎碎却桩桩见血的不法之事,每一件都要查实,每一桩都要定案,不能有半点疏漏。更重要的,是那些被薛家欺凌过的百姓。
尘埃落定那日,薛蟠午门问斩,薛姨妈判了流放,薛家抄没的家产充入国库。
沈江离在御书房跟赵珩提了这个建议:由刑部行文各地官府,发布告示,令这些年受过薛家欺压的百姓前来登记,核实之后,从薛家抄没的家产中拨出银两,按损失程度予以补偿。
赵珩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问了一句:“薛家有多少家产,够赔吗?”
沈江离答:“薛家经营皇商多年,家资丰厚,抄没之后,赔偿绰绰有余。余下的充入国库,也是一笔进项。”
赵珩便点了头,将折子批了,又加了一句:“这事你盯着,别人办朕不放心。”
于是这些日子,沈江离在官署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每日清晨出门,往往要到掌灯时分才能回来。黛玉起初有些不习惯,可她知道他在办正事,从不抱怨,只是每日傍晚让厨房温着一盅汤,等他回来便端上来,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才觉得这一天算是圆满了。
各地官府贴了告示,不过半月,前来登记诉苦的竟有数百人——有被强占田产的农户,有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商贩,还有被薛蟠打残的苦主……
沈江离一一看过卷宗,批了“核实即赔”四个字。
这天傍晚,沈江离比平日早回来了些。刑部的公文已经批完了,各地报上来的受害者名单也初步汇总成册,该抓的人抓了,该封的铺子封了,剩下的只是按部就班地走程序,不需要他时时刻刻盯着。他心里松快了些,脚步也轻快了些,穿过游廊的时候,甚至还停下来看了看廊下那几竿湘妃竹,想着等空闲了再让人种几株,黛玉喜欢竹子,多种些总是好的。
走到正房门口,他听到里面传来笑声——黛玉和几个丫鬟笑成一团,不知道在闹什么。他推门进去,便看到黛玉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方绣帕,正往紫鹃身上比划,紫鹃笑着躲,雪雁在一旁拍手。见他进来,几个人连忙收了笑,紫鹃和雪雁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黛玉将绣帕放在一旁,起身迎上来。
“今日怎么这样早?”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更多的是欢喜。
“事办完了,就早些回来了。”沈江离在她对面坐下,端起她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片刻,“夫人今日气色很好。”
黛玉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脸颊上那两团淡淡的红晕像三月桃花落在雪地上,好看极了。沈江离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那张脸瞬间红了起来,嗔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拨开,低下头去假装喝茶。
沈江离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逗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黛玉喝着茶,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看着他:“对了,小叔今天说要教我下棋,说他的棋艺比你高。”她抿着嘴笑,“我说不信,他便拉着我要下一盘,结果输了,还不服气,说是一时大意。”
沈江离没有接话,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碧绿的叶片在沸水中舒展、沉浮。他在想另一件事——陆铭这个人,他太了解了。从小到大,陆铭就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在边关的时候,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巡营,操练将士,处置军务,忙得脚不沾地。如今在尚书府住了大半个月,天天游手好闲,不是去厨房讨吃的,就是去园子里摘花,要么就找人下棋,偶尔逗逗太子,闲得都快长毛了。边疆军务未定,他这镇北军都指挥使倒稳如泰山,半点不急。外人看着觉得他逍遥自在,可沈江离知道,这不正常。
陆铭不是一个会逃避的人。边关的军报他每封都看,北境的局势他比谁都清楚。他留在京城,不全是放心不下黛玉的病——那只是一部分原因,甚至不是最主要的原因。他是在等,等沈江离忙完薛家的案子,等沈江离腾出手来,好跟他谈那件真正重要的事。
北疆的事。
沈江离放下茶盏,看了黛玉一眼。黛玉正低着头,手里拿着那方绣帕,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安静而美好。他不想让她知道那些事,那些关于边疆、关于战事的沉重话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夫人,”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今晚我去外书房,找阿铭说点事,你早些歇息,不必等我。”
黛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别太晚了。”
沈江离应了一声,起身出了正房,往外书房走去。走到半路,他让一个小厮去东跨院传话,让陆铭到外书房来。
他揉了揉眉心,看着渐沉的暮色,心里那点因薛家覆灭而生的快意,渐渐被更深的思虑取代。
边疆的军报一日比一日急,北狄那几个游牧部落今春草场不丰,抢掠边境的频率越来越高。兵部那帮人只会喊着“加强防守”“增派兵力”,银子要了一大笔,效果却寥寥。
外书房的灯点起来了。沈江离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北疆的舆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一笔一笔画得清清楚楚。这幅舆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处关隘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可今夜他看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再是那些固守的防线,而是更远的地方——草原的深处,那些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的地方。
门被推开了。陆铭走了进来,穿着一件玄色长袍,头发随意束着,与白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他走到书案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幅舆图,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江离,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没有平日的不正经,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
“哥,你终于想起我了。”他在沈江离对面坐下,语气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调子,可眼底的光是认真的,认真的像是边关冬夜里冻得发硬的冰面,底下是涌动的暗流。
沈江离没有理会他的调侃,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说说吧,北边到底什么情况。”
陆铭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幅舆图。沉默了片刻,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递了过来。册子很厚,封面上没有字,里面的纸张有些泛黄,边角起了毛,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的。
沈江离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边境地形、气候规律、甚至商队往来路线,还有北狄各部落的情况——部落名称、人口、兵力、草场分布、首领性情、彼此之间的恩怨,还有一些人名被圈了红圈,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可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用力到纸背都凸了起来。
他越看神色越凝重。
“北狄如今有十三个较大的部落,分散在草原各处。”陆铭的声音没有了平日的嬉笑,沉稳得像边关的城墙,“这些年他们各过各的,谁也不服谁,时不时还互相抢草场、抢牛羊,打得头破血流。对我们来说,这是好事——他们自己内耗,就没精力大举南侵。边境上那些骚扰,说到底不过是小打小闹,抢一把就走,成不了气候。”
沈江离翻着册子,没有插话。
“但是,”陆铭的语气沉了下来,“如果他们当中出现一个有威望的统领,把这十三个部落拧成一股绳,那就不一样了。草原上的骑兵,来去如风,一旦统一,南下就是一马平川。我们那些边防线,防小股骚扰还行,真面对十万铁骑,撑不了多久。”
沈江离的手指停在一页上。那页画着一个红圈,圈里写着一个名字——阿古拉。旁边是陆铭的字迹:“三十七岁,塔塔尔部首领,有勇有谋,野心不小。”
“这个人,”沈江离指着那个名字,抬起头看着陆铭。
陆铭点了点头,神色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阿古拉,塔塔尔部首领。骁勇善战,这些年他吞并了周边三个小部落,势力越来越大。我让人盯着他,他往东西两边都派过探子,不像是只想当个部落首领的样子。如果有一天有人能把北狄统一起来,最有可能的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