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连串的质问,像一把把刀,扎在宝钗心上。她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贾宝玉。她以为,至少他会关心她的伤,会体谅她的苦。可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这样的指责。
“二爷,”她的声音都在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吗?”贾宝玉越说越气,这些日子的憋屈,愤怒,不甘,一股脑全发泄出来,“你得罪沈江离有什么好处?你不但得罪了他,你还在他面前胡说八道,你——你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你怎么能诋毁林妹妹?”
“林妹妹”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薛宝钗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和林妹妹从小一起长大,你们是姐妹,你怎么能在外人面前那样说她?你知不知道那些话传出去,林妹妹还怎么做人?你知不知道沈江离会怎么看她?你——”宝玉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两团病态的红晕,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炸着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扑。
薛宝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反驳。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愤怒和委屈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提起“林妹妹”而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心里忽然觉得很可笑,也很可悲。
他哪里是在气她去尚书府?他是在气她动了林妹妹。他哪里是在气她得罪了沈江离?他是在气她让林妹妹难做人。他哪里是在气她闯了祸?他是在气她把他和林妹妹之间最后那一点体面都撕破了。
他满心满眼都是林妹妹,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变过。她嫁给他这么久,他何曾用那样的眼神看过她?何曾用那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他看她的时候,永远是淡淡的,客客气气的,像看一个不太熟的朋友,像看一件摆在屋子里的家具,不讨厌,也不在意。
薛宝钗的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的薄雾,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像是一杯泡了太久的茶,苦得让人舌头发麻,却还要一口一口地咽下去。
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非要自作聪明,结果呢?结果就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薛家完了,我们家也完了,你满意了?”
“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
宝玉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
薛宝钗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满心满眼都是你林妹妹,最后还不是娶了我。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这句话像一根针,不粗,不尖,却精准地扎进了宝玉最痛的地方。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红到白,从白到青,像一块调色板,被人胡乱地涂抹着各种颜色。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薛宝钗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那平静让他愤怒,让他委屈,让他无地自容。
她说的没错。他满心满眼都是林妹妹,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一次离别,他的心从来没有变过。可他娶了宝钗,他没有选择,他没有反抗,他像一个被牵线的木偶,被人推着、拉着、架着,拜了堂,成了亲,入了洞房。他恨这桩婚事,恨所有促成这件事的人,可他最恨的是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明明心里装着一个人,却娶了另一个人。
如今宝钗把这句话甩在他脸上,像一记耳光,响亮而清脆,打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她说得对,他有什么资格责备她?他有什么资格质问她?他连自己都管不了,连自己的心都做不了主,他有什么资格去管别人?
贾宝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宝钗那讥讽的眼神,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是,我是没用,”他最终只吐出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自嘲,“我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可至少……至少我不会像你一样,去诋毁林妹妹。她……她已经嫁人了,你何苦还要那样说她?那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沈江离听信了若是待林妹妹不好……”
“林妹妹,林妹妹,”宝钗冷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满心满眼都是你的林妹妹,可她心里有你吗?她如今是尚书夫人,风光无限,而你,不过是个被革了职的勋贵之后,是个谁都护不住的……废物。她哪里还记得你这个表哥?你在这里为她抱不平,她可曾为你说过一句话?可曾为荣国府求过一次情?”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插进贾宝玉心口。他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是啊,林妹妹……她嫁人了,嫁给了沈江离。她心里,可还有他?
不,没有了。从她平静地接旨,从她平静地出嫁,从她平静地看着荣国府落难,他就知道,没有了。那些桃花树下的誓言,那些潇湘馆里的诗词,那些沁芳桥畔的眼泪,都过去了,像一场梦,醒了,就散了。
可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就这样失去林妹妹,不甘心看着她嫁给别人,不甘心……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牵动了臀部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脸都白了。可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回头,他扶着桌角站稳,然后踉跄着往门口走去,一把掀开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帘子在他身后重重地落下,发出“啪”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被摔碎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窗外的风声,能听到远处廊下丫鬟们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薛宝钗坐在床上,看着那晃动的门帘,看着贾宝玉决绝的背影,看了很久。
眼中最后一点光,终于灭了。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她的手,那只放在被面上的手,正死死地攥着被角,指节泛白,青筋微微凸起。她的指甲嵌进布料里,将那床新换的锦被抠出了几道深深的痕迹,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里面挖出来,又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地按下去。
她没有哭,从醒来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哭了有什么用?哭能给谁看?宝玉吗?他不在乎。母亲和哥哥吗?他们还在牢里自身难保。她只能自己扛着,咬着牙,硬撑着,把所有的心事都咽进肚子里,把所有的眼泪都憋回眼眶里,把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压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到。
她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哭。母亲的案子还没结,舅舅那边还没有回信。她不能倒,她倒了,薛家就真的完了。
可她的眼角,还是有一滴泪,悄悄地、慢慢地、不受控制地滑了下来。那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滴泪,指尖触到伤口,疼得她微微皱了皱眉。
她看着指尖那一点湿润的水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进荣国府的时候。那时候她还小,黛玉也还小,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她拉着黛玉的手,笑着叫了一声“林妹妹”。黛玉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宝姐姐”。那一声“宝姐姐”,叫了这么多年,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亲密,从亲密到疏远,从疏远到——如今连见都不愿意见了。
她不怪黛玉。她有什么资格怪她?送给黛玉的燕窝有问题,她知道。她是这场阴谋的受益人之一。她站在黛玉的对立面,从始至终,从没变过。
可她还是难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从前。那些在大观园里联诗、赏花、吃酒、说笑的日子,那些姐妹们在一起、无忧无虑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薛宝钗睁开眼,将那一滴泪彻底擦去,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她的脸上重新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端庄,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脆弱从未存在过。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