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藻宫的消息来得慢一些。元春是在晚膳后才听说的。
她坐在凤藻宫的正殿里，穿着一身鹅黄色宫装，头发松松绾着，只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意。
抱琴慌慌张张跑进来，脸都白了，声音带着哭腔：“娘娘，不好了！老爷和大老爷被革职了，府里被罚俸三年，田产全部收回，薛家……薛家大爷要被问斩了！”
元春愣了好一会儿，猛的站起身，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被抱琴扶住。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都在抖，“再说一遍！”
抱琴哭着将外头传来的消息说了一遍——贾宝玉和薛宝钗去沈府闹事，被沈江离打了二十板子扔回来。贾母带着贾赦、贾政进宫告状，反被陛下斥责，革职的革职，罚俸的罚俸。薛蟠三日后问斩，薛家抄家。
元春听着，只觉得天旋地转。她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可心却像掉进了冰窟，冷得发颤。
革职，罚俸，抄家，问斩……这些字眼，像一把把刀，扎在她心上。她知道荣国府这些年不景气，知道薛家不像话，可没想到，竟会落到这步田地。
“娘娘，”抱琴哭道，“现在怎么办？老爷和大老爷都被革职了，府里往后可怎么过啊！”
元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更衣，”她哑着嗓子道，“我要去见陛下。”
“娘娘，”抱琴犹豫道，“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这时候去……”
“我是贤德妃，是贾家的女儿，”元春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贾家有难，我不能不管。去，更衣。”
抱琴不敢再劝，忙伺候她更衣。换上朝服，戴上凤冠，插上金步摇，点翠钿子，描眉画眼，涂脂抹粉。镜中的女子雍容华贵，端庄大气，是那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贤德妃。
可此刻元春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那真的是她吗？那个被家族送进深宫、做了十几年棋子的人，真的是她吗？
又有谁知道，这张完美的面具下，藏着怎样一颗千疮百孔的心。
她入宫十多年，从女史到凤藻宫尚书，再到贤德妃，一路走来，步步惊心。可陛下不爱她，她不过是陛下平衡朝堂的一枚棋子，是贾家在宫里的倚仗。那些年，她强颜欢笑，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给贾家惹祸。
可如今，贾家还是出事了。而且一出，就几乎是灭顶之灾。
她必须去，必须为贾家求情。哪怕陛下震怒，哪怕她从此失宠，她也要去。因为她是贾元春，是贾家的女儿，是荣国府在宫里最后的希望。
御书房的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个侍卫，面无表情。元春走上前，侍卫伸手拦住了她：“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入内。”
元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切：“烦请通传，就说贾氏求见陛下。”
侍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了，不多时高无庸出来，见了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却还是躬身道：“娘娘，陛下正在气头上，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高公公，”元春声音温柔却坚定，“本宫有要事求见陛下，还请公公通传。”
高无庸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不多时，他再次出来，脸色有些难看：“娘娘，陛下说……不见。”
元春的心沉了下去。陛下不见她，说明这次的事，真的触了陛下的逆鳞。可她不能就这么回去。她跪在御书房外，朗声道：“臣妾贾元春，求见陛下！”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御书房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元春跪在那里，从傍晚跪到深夜。腿麻了，腰酸了，头上的凤冠压得脖子生疼，可她却一动不动，只直挺挺地跪着，像一尊玉像。
终于，御书房的门开了。赵珩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俯视着她。月光下，他的脸很冷，眼神更冷，像淬了冰的寒潭。
“贤德妃，”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跪在这里，是想为贾家求情？”
元春抬起头，看着陛下，眼中已含了泪：“陛下，臣妾听闻陛下严惩荣国府，心中惶恐，特来请罪。贾家纵有千般不是，可毕竟是开国元勋之后，对朝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是臣妾的至亲，恳请陛下看在臣妾的薄面上，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赵珩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讥诮，“贤德妃，你可知贾家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纵容家奴，侵占民田，草菅人命。薛蟠打死人命，贾家为他平事。那薛宝钗更是污蔑朝廷命妇。这样的勋贵，留着何用？至于你的薄面？值几条人命？”
元春的身子晃了晃，脸色惨白。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丢在她面前的地上。折子落地的声音很轻，可在元春听来，那声音像是惊雷，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那份折子，封面上写着几个字——薛蟠案卷宗。她不敢打开，可她不用打开也知道里面写着什么。薛蟠打死人的事，她是知道的。母亲在信里提过，轻描淡写的，说已经摆平了，让她不必担心。她当时没有多想，觉得不过是一桩寻常的纠纷，以荣国府的势力，摆平这种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她不知道，那是一条人命。她不知道，那条人命被她的家人像抹去灰尘一样轻飘飘地抹掉了。她不知道，那条人命有朝一日会变成一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
她总想着，贾家毕竟有开国之功，陛下会网开一面。可如今看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整治这些世家大族了。
“陛下，”她哭着磕头，“臣妾愿代贾家受过，求陛下饶了贾家这一次吧！”
“代贾家受过？”赵珩的眼神更冷了，“贤德妃，你是宫里的妃子，是朕的人，不是贾家的人。你入宫十多年，不思为朕分忧，却一心为娘家谋利，纵容娘家胡作非为。你这是为妃之道吗？”
元春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是宫里的妃子，是陛下的人。可这十年来，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强颜欢笑，如履薄冰。她为陛下分忧了吗？没有。她为的，不过是保住贾家的荣光，不过是让母亲、让祖母、让那些所谓的亲人，过得好些。
可到头来，她得到了什么？陛下的猜忌，妃嫔的排挤，宫人的议论。还有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陛下，”她的声音哑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臣妾知错了。求陛下，再给贾家一次机会吧。”
赵珩看着她，看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他缓缓开口：
“贤德妃贾氏，纵容娘家，管教不严，德行有亏。着即褫夺贤德妃称号，降为三品婕妤，责令禁足宫凤藻宫思过，无旨，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