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的门房正打着盹,忽然听见“砰砰”两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他揉揉眼睛,探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宝二爷和宝二奶奶被人扔在门口的石阶上,像两袋被人遗弃的货物。宝二爷长袍上一片深色的血迹,在石青色的布料上洇开来,触目惊心。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宝二奶奶也好不到哪里去。她侧躺在台阶上,发髻散了大半,金簪歪歪斜斜地挂在头发上,摇摇欲坠。她的额头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血已经半干了,糊了半边脸,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胭脂。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门房愣了三息,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他连滚带爬地往府里跑,鞋都跑掉了一只,顾不上捡,扯着嗓子喊:“来人啊!快来人啊!宝二爷和宝二奶奶被人打了!扔在门口了!”
这一喊,整个荣国府都炸了。丫鬟婆子们蜂拥而出,看见门口的惨状,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有机灵的忙去禀报主子,剩下的人手忙脚乱地要将两人抬进去。
“轻点!轻点!”一个婆子尖声道,“宝二爷身上有伤!”
几个小厮小心翼翼地抬起贾宝玉,触手处一片濡湿,是血。薛宝钗额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惨白,气息微弱。
众人七手八脚将两人抬进府里,一边喊着“快请大夫”,一边往各院报信。
下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府里飞传——“听说是被沈大人打的,二十大板,让人扔在门口的。”“听说是宝二奶奶说了什么话惹怒了沈大人,连宝二爷也遭了殃。”
……
贾母是在宝玉的床边看到他的。
她被人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来,一眼看到趴在床上、脸色惨白、昏迷不醒的宝玉,背上一片血肉模糊,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上。
鸳鸯连忙扶住她,将她扶到床边坐下。贾母看着孙子背上那狰狞的伤,眼前又是一黑,她伸出手,颤巍巍地摸了摸宝玉的脸,那张脸冰凉冰凉的,没有一点血色,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
“我的宝玉!我的宝玉啊!谁把你打成这样?谁把你打成这样了?你告诉祖母,祖母替你出气!”
宝玉没有回答,他还在昏迷中,眉头紧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贾母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嘴角的淤青、还有被子上那一小片渗出来的血迹,心疼得像被人拿刀子在剜。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孙子,是她心尖上的肉,是荣国府的命根子,她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疙瘩,如今被人打得皮开肉绽,像扔垃圾一样扔在自家门口。
她的怒火像被浇了油的火焰,一下子窜上来,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猛地站起身,拐杖在地上重重地顿了一下,那声音又沉又闷,像是在敲丧钟。
“谁干的?”贾母的声音都在抖,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是谁敢动我的宝玉?”
下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守门的小厮战战兢兢道:“是、是沈府的侍卫送回来的。说是……说是沈大人的命令,打了二十板子,扔回来的。”
“沈江离?!”贾母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他凭什么?宝玉怎么得罪他了?他一个朝廷命官,竟敢私设刑罚,殴打朝廷勋贵之后,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她越说越气,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恨意。沈江离,既然娶了黛玉,就是荣国府的晚辈,不说提拔帮衬亲戚,至少不能与荣国府为敌吧?将她的宝玉伤成这样,他怎么敢的!他凭什么?就凭他权势滔天?就凭他得陛下宠信?
“更衣!我要进宫!我要找陛下评评理!”贾母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是几十年来当家做主养出来的气势,是在这个府里说一不二的威严,“老大、老二,你们跟我去!我倒要问问,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天子脚下,竟敢随意打人?把人打成这样扔在门口,他眼里还有没有陛下?还有没有王法?我要面见陛下,告他沈江离一个滥用职权、残害无辜之罪!”
贾赦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很微妙。他看了一眼趴在床上的宝玉,又看了一眼满脸怒容的贾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他不关心贾宝玉,贾宝玉是二房的人,死也好活也好,跟他没有关系。贾宝玉被打,他乐得看热闹,可要进宫告状,得罪沈江离,他是一百个不愿意。可老太太发了话,他不能不去,不去就是不孝,这个罪名他担不起。他拱了拱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母亲息怒,儿子陪您去就是了。”
贾政站在另一侧,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他当然心疼宝玉,那是他的儿子,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件事不是告御状就能解决的。沈江离是皇帝面前说一不二的红人。这样的人,会无缘无故地打人?这里头一定有事,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隐情。他不想去,他不想跟沈江离撕破脸,不想在皇帝面前闹得不可开交。荣国府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府里一年不如一年,进项越来越少,出项越来越多,再得罪了沈江离这样的权臣,往后的日子还怎么过?
可贾母不给他犹豫的机会。老太太的拐杖在地上又顿了一下,那声音比方才更响,更沉,像是在催命:“你还站着做什么?你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你连句话都不说?”
“母亲,”贾政劝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沈江离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浓,咱们……”
“圣眷正浓?”贾母打断他,眼中是疯狂的光芒,“圣眷正浓就能无法无天?就能随意打杀勋贵子弟?我倒要问问陛下,这天下,还是不是赵家的天下!”
“母亲,”贾政继续苦口婆心的劝说,“此事还需三思。沈江离既然敢动手,定是有所依仗。咱们贸然进宫,万一……”
“万一什么?”贾母回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失望,“那是你儿子!你亲儿子被人打成这样,你就不想为他讨个公道?你枉为人父!”
贾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对上贾母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垂下头,拱了拱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儿子遵命。”
马车备好了,贾母换了诰命礼衣,通身上下整肃威仪。她拄着拐杖,由鸳鸯扶着,一步一步地走出荣国府的大门,上了马车。贾赦和贾政骑马跟在后面,一行人往皇宫的方向去了。
贾赦骑在马上,面无表情。他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老太太这一去,要是闹成了,沈江离被皇帝训斥,二房就有了靠山;要是闹不成,老太太吃了挂落,二房就更翻不了身了。不管结果如何,他都乐见其成。他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凝重的贾政,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迅速敛了下去。
贾政骑在马上,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他不想去,可他不得不去。他知道贾母这一去,多半是自取其辱,可他拦不住她,也不敢拦她。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皇帝看在元春的面子上,不要太不给荣国府脸面。
贾母坐在马车里,手里紧紧攥着帕子,眼中是燃烧的怒火。她想着宝玉背上的伤,想着沈江离那副永远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贾母下了车,递了牌子,要求面圣。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牌子,又看了一眼贾母,让他们稍候,便进去通报了。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太监出来传话:“陛下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