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夫人和王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尤氏低头整理衣袖,李纨将儿子贾兰往身边拢了拢,探春和惜春面面相觑。
宝玉的心跳得厉害。沈江离,林妹妹,这两个毫无关联的名字被扯在一起,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他想起昨日成亲时,潇湘馆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悄悄让袭人去送过一碟林妹妹爱吃的桂花糕,袭人回来说,林姑娘在睡觉,紫鹃接的糕点,说姑娘身子不适,不见人。
是真的身子不适,还是心不适?
“三姐姐,”惜春突然小声开口,“这位沈大人,娶亲了没有?”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是了,一个年轻男子,突然打听人家府上的小姐,还能是什么意思?
探春神色平静:“听说尚未娶亲。沈大人父母早逝,家中并无长辈,婚事便耽搁下来。去岁陛下曾想为他指婚,被他以‘匈奴未灭,何以家为’推拒了。”
“那如今怎么……”惜春话说到一半,被探春扯了扯衣袖。
贾母的脸色越发凝重。她看向王夫人:“黛玉今日如何?”
王夫人忙道:“一早让周瑞家的去瞧过,说夜里咳了半宿,天亮才睡下,还没起呢。”
“去请王太医来瞧瞧。”贾母吩咐完,又沉默下来。她的手一下下摩挲着拐杖头上的白玉雕花,那是当年老太君传给她的,跟了她六十多年。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格外漫长。丫鬟们续了三次茶,桌上的点心却没人动。宝玉坐立不安,几次想站起来去前头看看,都被贾母用眼神制止了。
终于,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比之前更急更重。帘子“唰”地被掀开,贾琏大步走进来,额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惊愕、慌张、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明的激动。
满屋子的人都看向他。
贾琏向贾母行过礼后,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贾母身上。他张了张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琏儿,前头到底怎么回事?”贾母沉声问。
贾琏又深吸一口气,这才艰难地说道:“老祖宗,沈大人他……他是来提亲的。”
“提亲?”王熙凤第一个反应过来,“向谁提亲?咱们府上适婚的小姐,除了已出嫁的,就只有……”
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睛慢慢睁大。
贾琏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沈大人是来求娶林妹妹的。”
“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宝玉脑子里炸开。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旋转了,只剩下贾琏那张一开一合的嘴,和那句不断在耳边回荡的话:
求娶林妹妹。
求娶林妹妹。
沈江离要求娶林黛玉。
宝玉觉得自己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了,紧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起那年桃花树下,黛玉扛着花锄葬花,泪光点点,娇喘微微。他说“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她嗔他“原来是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那时候春光多好啊,他们还是两小无猜的表兄妹,不是夫妻,也不是即将嫁作他人妇的表小姐。
“宝玉!”贾母的厉喝让他回过神来。
宝玉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屋子中央,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他看向贾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目光各异。王夫人脸色煞白,邢夫人皱眉不语,王熙凤眼神闪烁,探春担忧地望着他,惜春吓得躲到李纨身后。只有宝钗,还安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垂着眼眸,看不清表情,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沈大人现在何处?”贾母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
“还在荣禧堂,等咱们的回话。”贾琏抹了把额上的汗,“沈大人说,他今日是以私人身份前来,并非奉旨,但无论府上同意与否,他都会去请陛下赐婚。”
“好大的口气。”贾母冷笑一声,“我贾家的外孙女,岂是他说娶就娶的?”
“老祖宗有所不知,”贾琏压低声音,“沈大人并非空手而来。他带来了三样聘礼:一是他母亲留下的传家玉佩,据说能追溯到前朝皇室;二是他在京郊的一处温泉庄子,地契已经带来;三是……是一纸承诺。”
“什么承诺?”
贾琏的声音更低了:“沈大人说,只要林妹妹愿意嫁他,他愿以正妻之礼相待,此生不纳二色。并且……”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并且若婚事能成,他会在陛下面前求得恩典,为林姑父追封谥号,重修姑苏林家祠堂。”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追封谥号,重修祠堂。这八个字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林家当年是因何败落的,在场的人心知肚明。林如海临终前的遗憾,黛玉心中永远的痛,如今竟有人能轻易弥补。
宝玉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高几上,几上的青瓷花瓶摇晃了几下,被眼疾手快的鸳鸯扶住。他看向贾母,眼中满是哀求:“老祖宗,林妹妹她身子弱,经不起……”
“宝玉,”贾母打断他,目光复杂,“这事关乎黛玉终身,也关乎林家未来,不是你能做主的。”
她站起身,鸳鸯忙上前搀扶。贾母环视屋内众人,缓缓道:“琏儿,你去前头回话,就说此事关系重大,容我们商议两日。凤丫头,你随我去潇湘馆。其他人,都在此等候,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去前头,也不许去扰黛玉。”
“老祖宗!”宝玉急声道。
贾母看着他,眼神里有痛惜,有无奈,还有许多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宝玉,你已是成了亲的人,该知道分寸。”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宝玉头顶浇下,让他浑身冰凉。是啊,他昨天刚和宝钗拜了堂,成了亲,现在又有什么资格为黛玉说话?
贾母在王熙凤和鸳鸯的搀扶下出去了。房间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宝玉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海棠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粉色的雪。
宝钗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终于抬起眼眸,望向他苍白的侧脸。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茶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一直苦到心里。
窗外,春光正好。窗内,每个人的心中都刮起了凛冽的寒风。
而潇湘馆里,那个这场风暴中心的病弱少女,此刻刚刚从睡梦中醒来,对这件即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大事,还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