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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黑店(1 / 1)

荒野,风里总是夹着一股散不尽的黄土腥味。

枯黄的白茅草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几只食腐的乌鸦停在远处的枯树杈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沈清宁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

“别再跟着我。”

她的声音比这荒野的秋风还要冷上几分,

“滚远点。”

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苏晏舟停了下来。

听到那个“滚”字,苏晏舟不仅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向上牵起一个愉悦的弧度。

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临行前,手下十一,信誓旦旦传授的《恋爱兵法》:

“爷,您记住,这女人啊,最爱口是心非。她要是骂你滚,那就是欲擒故纵,心里巴不得您贴上去;她要是对您冷着脸,那就是害羞,拉不下脸面!”

苏晏舟深以为然。

更何况,在“倒悬塔”......

那种隐秘羁绊的记忆,给了苏晏舟一种“我看透你了”的绝对底气。

他迈开长腿,不仅没滚,反而又向前贴近了两步。

“荒郊野岭的,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苏晏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笑意。

沈清宁的眼皮跳了一下。

看了一眼苏晏舟那副理直气壮的“无赖”嘴脸,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过头继续向前走。

苏晏舟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看来,十一说得对,她果然是害羞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土路的尽头,出现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栈。

土木结构的二层小楼,外墙的黄泥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麦秸秆。

门外拴着两匹瘦骨嶙峋的劣马,正低头啃食着马槽里发霉的干草。

一块写着“老鸦客栈”的破木牌在风中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苏晏舟上前一步,单手推开了客栈那扇厚重的、满是油污的木门。

门轴摩擦的刺耳声响,像是一把钝锯拉开了大堂里的空气。

原本喧闹的大堂,在门开的那个节拍里,出现了半秒钟的绝对死寂。

大堂里摆着七八张油腻的八仙桌,坐满了三教九流。

左边角落里,几个背着土制猎枪的汉子正就着劣质烧刀子啃大葱;

中间那桌,坐着几个满身血腥味、腰间别着驳壳枪的雇佣兵;

而最靠里的一桌,则是几个敞着怀、露出胸口刺青的土匪,脚边还扔着带血的麻袋。

空气中弥漫着旱烟味、汗臭味、劣质酒精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腐败气息。

当这群亡命之徒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两个不速之客身上时,大堂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化学反应。

在他们眼里,穿着高定西装、皮鞋一尘不染的苏晏舟,和容貌绝美、气质清冷得不染尘埃的沈清宁,就像是两只迷了路、主动走进狼窝的极品肥羊。

“哟……”

不知是谁,在角落里吹了一声极其下流的口哨。

紧接着,毫不掩饰的窃窃私语和黏腻的目光,像苍蝇一样在大堂里嗡嗡作响。

“哪来的富家少爷和娇小姐?走错门了吧?”

“看那小娘们儿的身段……啧啧,老子在城里的窑子里都没见过这么水灵的。”

“那小白脸手腕上戴的表,够咱们兄弟吃三年肉了。”

面对周遭充满恶意的打量,沈清宁连眼皮都没抬。

她那双清冷的眸子扫过大堂,径直走向右侧靠窗的一张空桌。

苏晏舟紧随其后。

他完全无视了那些像刀子一样刮在身上的视线,活像个尽职尽责的“狗腿子”。

在沈清宁落座前,他从西装口袋里抽出那块暗红色的真丝方巾,极其嫌弃地在长条板凳上反复擦拭了三遍,直到确认没有一丝油污,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坐。”

沈清宁坐下,将随身的布包放在桌上。

一个肩膀上搭着发黑抹布的跑堂伙计凑了过来,眼神在沈清宁的脸上转了两圈,才干笑着问:“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只有粗茶淡饭……”

苏晏舟屈起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打断了伙计的话。

“一只松木烤的鸭子,皮要脆;一条现杀的活鱼,清蒸,多放葱丝少放姜;再来一壶明前龙井,水要滚开的。”

他用最挑剔、最理所当然的语气,点着这家荒野黑店里根本不可能有的精细菜肴。

伙计脸上的干笑僵住了,嘴角抽搐了两下:“这位爷……您拿小人寻开心呢?咱们这儿连白面馒头都凑不齐,哪来的松木烤鸭和明前龙井?”

苏晏舟眉头微皱,似乎对这种穷酸的现状感到极度不解和不满。

他从马甲口袋里夹出一块银元,“当啷”一声扔在桌上。

“那就去弄。弄不到,就拿这钱去买几斤干净的精肉,切成薄片涮水。记住,碗筷要用开水烫三遍。”

这种纯粹的“大少爷”做派,彻底激怒了周围那些吃着粗糠咽菜的亡命徒。

仇富的戾气与见色起意的贪婪,在客栈浑浊的空气中迅速发酵。

沈清宁没有理会苏晏舟的折腾。

她看了一眼桌上那个边缘结着一层黄垢的粗瓷茶碗,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站起身,准备去柜台那边要一壶刚烧开的热水。

通往柜台的过道很窄,刚好要路过大堂中央那桌土匪。

就在沈清宁走到那桌旁边的当口。

“啪!”

一只厚重的军靴,带着半干的黄泥和不知名的暗红血迹,重重地踩在了过道中间的长条板凳上。

去路被死死挡住。

沈清宁停下脚步。

军靴的主人是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左脸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劈到下巴的刀疤,将他的五官拉扯得极其狰狞。

刀疤男往地上的泥土里吐了一口浓痰。

他手里抛着一把剔骨尖刀,刀刃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寒光。

“小娘们儿。”

刀疤男没有看路,眼神肆无忌惮地顺着沈清宁的脚踝一路向上游走,最后停留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嘴里吐出极其下流的挑衅:

“荒郊野岭的,跟着那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有什么意思?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能伺候好你吗?”

刀疤男将剔骨刀“笃”的一声扎进桌面,身子向前倾,露出一口黄黑交错的烂牙:

“不如陪大爷喝两杯。今晚大爷教教你,什么叫真男人!”

话音刚落,周围的土匪和佣兵爆发出哄堂大笑。

有人用筷子敲着碗沿起哄:“老大,你可悠着点,别把这娇滴滴的大小姐给弄散架了!”

“我赌一块大洋,那个穿西装的小白脸,现在肯定已经吓得尿裤子了!哈哈哈!”

沈清宁站在原地。

她低头看着那只挡路的脏靴子,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频率甚至没有发生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在计算。

从袖口滑出柳叶飞刀,切断这个刀疤男的颈动脉,需要零点三秒。血液喷射的轨迹大概会溅到旁边的柱子上,只要她退后半步,就不会弄脏自己的衣服。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手。

角落里,原本正笑眯眯地用两根手指转动着粗瓷茶碗的苏晏舟,动作停住了。

茶碗在桌面上发出“刺啦”一声短促的摩擦音,静止。

苏晏舟脸上的那种黏糊糊的、带着讨好意味的笑容,像是一层被烈火燎过的薄纸,一点点剥落、烧成灰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死人般的极度冰冷。

他缓缓站起身。

西装外套的扣子,被他用单手的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挑开。

没有拔枪,没有结印,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迈开长腿,离开角落,向大堂中央走去。

皮鞋踩在年久失修的木地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大堂中央那桌的煤油灯,火苗突然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随后毫无征兆地缩小成了一粒黄豆大小的微光。

空气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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