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玄机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
博山炉里的沉香刚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溃散。
玄机子坐在阴影里,那张仙风道骨的面具仿佛随着青烟一起剥落了。
他浑浊的眼球里,此刻正燃烧着一种毫不掩饰的、令人作呕的贪婪。
“关外那件‘东西’……可有消息了?”
玄明子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原本粗粝的嗓音压得极低:“回掌教师兄,派去关外的人扑空了。那伙盗墓贼被人截了胡。”
“截胡?”玄机子干瘪的手指猛地扣住紫檀木扶手,指甲刮出刺耳的声响,“谁干的?查不到痕迹?”
“干净。太干净了。”
玄明子额头渗出冷汗,“现场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甚至连马蹄印和车辙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对方就像是凭空出现,拿了东西又凭空消失。”
“到底是什么人?”
玄机子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道袍带起一阵劲风,直接掀翻了矮几上的建窑茶盏。
残茶泼了一地。
玄真子眉头紧锁,上前一步:“师兄息怒。那件东西虽然罕见,但也不至于……”
“你懂什么!”
玄机子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两位心腹师弟,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地下的那个‘封印’……松动了。”
此言一出,玄真子和玄明子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怎么可能?那封印可是历代祖师……”
“三个月前就开始了。”
玄机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阴霾,
“阵眼的灵气正在被下面的东西反噬。如果没有关外那件极阴之物来镇压阵眼,最多再撑半年,封印必破。
到时候,别说你我三人联手,整个太乙山都会遭遇!”
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山风刮过琉璃瓦的凄厉声响。
“传我的命令。”玄机子咬着牙,一字一顿,“此事绝不可外泄半个字!若是让外界知道太乙山地下压着什么,不用等封印破,那些名门正派就会先活剥了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件东西找出来!”
……
奉天城外,断魂崖。
这里的瘴气浓稠得像是一锅煮沸的黄连水,常年不见天日。
崖壁陡峭如刀削,连最灵巧的猿猴都不敢攀附。
祁书桓站在崖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翻涌的毒瘴。
随后,他向前迈出一步。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
狂风在耳边嘶吼,像是有无数双鬼手在撕扯他的衣物。
他在下坠。
三、二、一。
祁书桓在心里默数。
就在即将坠入最致命的瘴气层时,他的右手猛地探出。
抓着一株藤蔓。
下坠的势头被强行顿住,碎石簌簌滚落。
他借着这股悬停的力道,腰腹猛地发力,身形在半空中荡起一个诡异的弧度,精准地撞开了崖壁上一片枯死的藤蔓。
藤蔓后,是一个隐蔽的洞窟。
双脚落地,狂风与毒瘴被彻底隔绝在外。
洞窟极深,越往里走,光线越暗,温度也疯狂下降。
走到洞窟尽头,空间豁然开朗。
中央,停放着一张散发着幽蓝寒气的万年寒冰床。
祁书桓的脚步放慢了。
皮鞋踩在结冰的岩石上,发出极轻的“咔嚓”声。
他走到冰床前。
岁安静静地躺在上面。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月白色棉布裙子,双手交叠在小腹。
在祁书桓用半条命换来的秘法护持下,她的面容鲜活得不可思议。
脸颊透着淡淡的粉色,嘴唇柔软,甚至连睫毛都根根分明。
如果不是胸口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不是鼻尖没有呼出白气,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干完活,躺在树荫下睡着了。
祁书桓抬起手,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仔细折好,放入风衣口袋。
周身的戾气在看到岁安的瞬间荡然无存。
此刻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满身疲惫的男人。
他脱下沾了寒霜的风衣,随手搭在旁边的岩石上。
挽起白衬衫的袖子,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洞角放着一个黄铜盆。祁书桓走过去,指尖轻轻一弹,一缕纯白色的火苗落在盆底的冰块上。
冰块迅速融化成温水。
他将一条干净的棉毛巾浸入水中,拧干,然后走回冰床边,在刺骨的寒气中坐了下来。
动作轻柔到了极点。
他用温热的毛巾,一点点擦拭岁安的额头、脸颊。
“前天天奉天城下了很大的雨。”
祁书桓开了口。
“不过今天天气很好。”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温柔。
他像个刚下班归家的丈夫,絮絮叨叨地和熟睡的妻子分享着外面的琐事。
他拉起岁安的手。
那双手上,曾经生满冻疮的疤痕已经被秘法修复,但祁书桓的指腹依然习惯性地在那些曾经皲裂的关节处轻轻摩挲。
“我最近,遇到了两个很有意思的人。”
祁书桓的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是那种算计的冷笑,而是真正觉得有趣的放松。
“一个叫苏晏舟。你若是醒着,定会觉得他是个笨蛋。”
祁书桓一边仔细擦拭着岁安的指缝,一边轻声吐槽,
“总是自作聪明,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妥妥的一个醋坛子,别人多看沈清宁一眼,他后背的毛都要炸起来了,偏偏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换了一只手,继续擦拭。
“那沈清宁也是。明明面上端着一副高冷不染凡尘的模样,杀起邪祟来比谁都狠。可我却瞧见,她的眼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只‘醋坛子’身上瞟。”
祁书桓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八百个心眼子全用在互相试探上了,真是有趣极了。”
冰窟里回荡着他温和的嗓音。
寒冷与温热,死亡与鲜活,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诡异地交织成一种名为“日常”的错觉。
毛巾渐渐变凉。
祁书桓的笑意,也随着毛巾温度的流失,一点点收敛。
他将毛巾放在一旁,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拨弄了一下岁安鬓角的一缕碎发。
手指停留在她冰冷的脸颊边缘,再也无法向前寸进。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填满了冰窟。
祁书桓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苦笑,那笑声在空旷的洞穴里,听起来比哭还要绝望。
“岁安……”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岁安交叠的双手上。
冰床的寒气顺着他的额头直逼脑髓,但他却像感觉不到痛一样,只是死死地抵着。
“你说……如果当年,我没有理会太乙山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如果我没有去管什么天下苍生,没有去镇压那群尸煞……”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呕出来的血。
“如果那天晚上,我直接带你走……现在的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
祁书桓闭上眼。
眼眶周围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压抑而微微抽搐,眼尾泛起一抹刺目的猩红。
他仿佛又闻到了五年前那个冬夜,那碗卧着荷包蛋的清汤面的香气。
“我买好车票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死死扣住冰床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卷,渗出鲜血,滴在幽蓝的冰面上,“两张去江南的车票。就在我的口袋里。”
“你说江南的包子是蟹粉做的……我带了足够的银元,我们可以买很多,吃到你腻为止……”
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岁安冰冷的手背上。
瞬间凝结成一颗晶莹的冰珠。
祁书桓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死死咬住下唇,将那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不能哭。
因为眼泪换不回岁安的命。
不知过了多久。
祁书桓缓缓抬起头。
眼底的水光已经消失,只剩下眼尾那一抹尚未褪去的红。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岁安的手重新放好,拉过旁边的一张雪狐皮毯子,仔细地盖在她的身上。
“不过你放心。”
祁书桓看着岁安的脸,声音重新变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胆寒的笃定。
“有了苏晏舟和沈清宁这两个变数入局,这盘棋,活了。你醒来的几率,更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岩石旁,拿起那件深灰色的风衣,利落地穿上。
手伸进口袋,掏出那副金丝边眼镜。
镜腿展开。
戴上。
祁书桓转过身,背对着冰床,向洞窟外走去。
“等我。”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声音在空旷的洞窟中回荡,带着深渊般的凛冽杀意。
“在此之前……我还得先去一趟金顶,解决一场早该了结的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