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一盏不知燃烧了多少个年头的长明油灯爆出一朵昏黄的灯花。
微弱的光晕在黑暗中艰难地撑开一片方寸之地。
气味最先钻进鼻腔。
不是寻常古墓里那种单纯的泥土腐臭,而是一股浓烈的、用来腌制尸体的防腐香料味。
在这股刺鼻的异香之下,还掩盖着一层厚重、黏腻、仿佛渗入了石头缝里的陈年铁锈味。
那是大量血液干涸后特有的腥气。
沈清宁没有去管身后的两个男人,她的目光犹如实质的刀锋,快速扫过这间密室。
密室呈正八边形,没有任何多余的摆设。
正前方的尽头,矗立着一扇严丝合缝的石门。
石门的门缝里,正向外透着一层柔和、纯白的微光。
在这压抑的黑暗中,那道光就像是通往生路的唯一出口。
而在通往那扇“生门”的必经之路上,左右两侧,赫然蹲踞着两尊高达三米的巨大青铜铸像。
那是两只面目狰狞的远古凶兽,饕餮。
青铜饕餮的巨口夸张地向上大张着,形成两个黑洞洞的深渊。
借着昏黄的油灯,隐约能看见那巨口深处,交错咬合着无数布满暗褐色污垢的重型金属齿轮。
铁锈与血腥味,正是从这两张巨口中散发出来的。
沈清宁的视线从青铜饕餮上移开,落在了密室正中央。
正是他们刚才在上一层通道口,惊鸿一瞥看到的那个人影。
沈清宁走到干尸身旁,没有用手触碰,而是手腕轻翻,短刃顺着袖口滑落掌心。
刀尖精准地挑住衣服的后领,手腕发力,将干尸翻了个面。
“咔啦。”
干枯的骨骼发出一声脆响。
这具尸体已经彻底脱水,皮肤像是一层褐色的牛皮纸,死死地贴在头骨上。
眼球早已干瘪,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窟窿。
但真正让人感到不适的,是这具干尸的双手。
他的十根手指,呈现出一种扭曲、反向折断的姿态。
指甲全部剥落,森白的指骨硬生生地从皮肉里刺了出来。
苏晏舟走到沈清宁身侧,目光落在干尸身下的青石板上。
石板的缝隙里,残留着几道深深的、带着暗黑色血迹的抓痕。那是人在极度痛苦和绝望中,用手指生生抠出来的痕迹。
“他在害怕。”
苏晏舟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冷静的剖析,“看他指骨折断的方向,和地上抓痕的轨迹。”
沈清宁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干尸的脸,是正对着前方那扇散发着白光的“生门”的。
但在他死前,他的双腿却呈现出一种扭曲的蹬踏姿势,十根手指死死抠住地砖的缝隙,整个身体的受力方向,是向后的。
他不是在努力爬向那扇发光的门。
他是在看着那扇门,拼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拖着身体,疯狂地、绝望地远离那里。
那扇透着白光的门,根本不是什么生路。
而是让他宁愿抠断十指,也要逃离的恐怖源头。
“看来,我们这位前辈,死得并不怎么体面。”
祁书桓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干尸,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漫不经心与凉薄。
沈清宁没有理会祁书桓的嘲弄。
她的刀尖顺着衣服敞开的拉链向下滑动,挑开了干尸内侧的口袋。
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的羊皮笔记本,从口袋里掉了出来,砸在石板上。
沈清宁弯腰捡起笔记本。
羊皮纸已经发脆,上面沾着大片干涸的黑色血迹。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字迹潦草、凌乱,显然是记录者在极度恐慌和精神崩溃的状态下写下的。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苏晏舟和祁书桓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那本羊皮笔记上。
沈清宁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响起,:
“三人入局,需两人以血肉饲喂饕餮。”
她念出第一句话。
苏晏舟的呼吸微微一滞。
祁书桓把玩着银元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
沈清宁的目光顺着那凌乱的字迹继续往下扫,声音越发冰冷:
“半个时辰后,万钧之顶压下,皆为肉泥。”
话音落下。
密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角落里那盏油灯的灯芯,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三人入局。
两尊青铜饕餮绞肉炉。
半个时辰的倒计时。
想要打开那扇门,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有两个人,主动跳进那两尊长满金属齿轮的青铜巨口里,用自己的血肉和骨头,去填满饕餮的胃口。
两死,一活。
这就是这座倒悬妖塔第二层的规则。
“呵……”
一声极低、极轻的笑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祁书桓将那枚银元重新塞回口袋。
“设计这座塔的工匠,倒是个懂人性的妙人。”
祁书桓目光越过沈清宁,直直地落在了苏晏舟的身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面临死局的恐慌,只有一种犹如毒蛇盯上猎物般的、恶劣的戏谑。
“苏先生。”
祁书桓的声音温润如玉,吐出的话语却字字诛心,
“你胸口的肋骨断了三根,真气枯竭,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在这座塔里,你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累赘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皮鞋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既然这规矩要两条命。不如,你发发善心,主动去填了左边那个炉子?至于右边那个……”
祁书桓的目光转向地上的干尸,嘴角的笑意越发残忍,“我受点累,把这位前辈的骨头拆了扔进去,看看能不能凑个数。这样,沈姑娘就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了。你觉得如何?”
这番话,不可谓不毒。
他不仅在挑衅苏晏舟,更是在隐蔽地试探沈清宁的态度。
苏晏舟站在原地,身形没有丝毫晃动。
他冷冷地看着祁书桓。
没有愤怒的咒骂。
“行了,都不是傻子,没有必要在这里试探!”
苏晏舟的声音很冷静,“清宁信任你,我就信任你。”
沈清宁不耐烦地合上羊皮笔记,将它塞进袖口。
她冷冷地扫了两人一眼。
便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那两尊巨大的青铜饕餮。
就在沈清宁握紧短刃,准备上前探查那青铜绞肉炉的机括时。
“轰~~~”
一声沉闷的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三人头顶炸响!
这声音极大,震得密室四周的岩壁簌簌发抖。
大片的灰尘和碎石屑从天花板上剥落,砸在三人的肩头和发丝上。
苏晏舟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敏锐的眼睛,瞬间捕捉到了空间结构的变化。
头顶那块由整块巨大青石雕刻而成的天花板。
在刚才那声轰鸣中,明显地,向下沉降了一寸!
“咔哒……咔哒……”
与此同时。
左右两侧,那两尊一直死寂的青铜饕餮巨口深处。
突然传来了微弱、却又清晰的金属咬合声。
那是生锈的齿轮,在某种庞大力量的驱动下,开始缓慢地转动、摩擦的声音。
一股比之前浓烈十倍的陈年血腥味,伴随着齿轮的转动,从那两张黑洞洞的巨口中喷涌而出。
待机的绞肉炉,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