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警告你，但凡你再有一点坏心思！”
沈清宁的声音比深渊底部吹上来的阴风还要刺骨。
在整座天平桥疯狂倾斜的绝境下，
她单臂死死扣住边缘，语气里透着绝对的杀意，“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
悬在半空的祁书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透过昏暗的冷烟火余光，看着苏晏舟刚才脚踏天罡、踢出那一脚时展现出的恐怖准度和爆发力。
又看了看像个没事人一样，单臂就能拉住一座倾斜铁索桥的沈清宁。
这两个人，一个深藏不露，一个武力变态。
祁书桓的额头上，终于渗出了一层真实的冷汗。
他知道，这两人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误会，风太大，脚滑了。”
祁书桓是个极其聪明的利己主义者，懂得见好就收。
他识趣地虚空一画，从袖中摸出两张黄底朱砂的雷符，手腕猛地一抖，精准地甩向了桥底几根缠绕着沉重阴藤的青铜锁链。
“砰！砰！”
幽蓝色的雷光在深渊中沉闷地炸开，藤蔓应声断裂，坠入无尽的黑暗。
这几下巧妙地减轻了桥尾的重量，伴随着金属的摩擦声，帮助倾斜的桥面重新恢复了平衡。
有了这次危险的试探。
接下来的路程，祁书桓再也没敢造次，甚至连走在木板上的脚步声都刻意压到了最低。
三人如同走钢丝般，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天平桥，狼狈地顺着一段长满暗苔的石阶，滚落进了倒悬妖塔的“第一层”。
塔内。
绝对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用来防腐的奇异香气。
那味道像是陈年的老樟脑，混合着干涸的血腥味和某种冷掉的动物油脂，吸入肺腑，让人觉得整个呼吸道都被糊上了一层黏膜。
祁书桓皱起眉头，风水秘术讲究“望气”。
但在这个地方，气是死的。
不仅是死，更是完全逆乱的。
所谓的“倒悬妖塔”，与世间所有拔地而起的佛塔、道塔截然不同。
它是完全倒着修建的。
塔基在最上方，也就是他们刚刚坠落下来的地方，而塔尖则深深地扎入地底深渊的最深处，直指九泉。
在道家最核心的寻龙诀中，这叫“钉龙煞”，是用一座巨大无比的建筑作为镇压法器，犹如一根淬了剧毒的铁钉，死死钉住地脉中某种极度凶煞的邪物。
这第一层异常空旷，连一丝回音都荡不出去。
没有想象中的棺椁，也没有什么金银财宝，脚下踩着的尽是些绵软的、不知是骨灰还是朽木的尘土。
“踩着点，别乱走。”
沈清宁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低头，用手中的刀柄轻轻拨开了脚下一层厚厚的灰白色尘土。
祁书桓凑过去看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灰尘。
在那层绵软的灰白色粉末中，夹杂着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弱磷光的半透明薄片。
他伸手捻起一小撮，放在鼻尖轻轻一嗅，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是虫蜕。”
苏晏舟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们身后，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极度不适的笃定，
“还有……大量被碾碎的人骨。”
“人骨？”
祁书桓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粉末铺得满地都是，少说也有半尺厚，这得死多少人？难道这倒悬塔的第一层，是个大型殉葬坑？”
“不是殉葬坑。”
苏晏舟微微仰起头，目光投向头顶那片深邃的、几乎无法看透的黑暗，语气幽冷得仿佛在讲述一个极其平常的故事，“是‘饲料盆’。”
顺着苏晏舟的视线，沈清宁将手中仅剩一丝余光的冷烟火高高举起。
幽绿色的光晕艰难地向上攀爬，撕开了一小片浓重的黑暗，终于勉强照亮了上方十米左右的区域。
那一瞬间，即便是见多识广的祁书桓，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一阵发麻。
只有阴暗的高耸塔顶上，密密麻麻地，倒吊着无数个犹如蚕茧般大小、用某种粘稠的、泛着微光的丝线死死包裹着的半透明物体。
宛如一具具缩水的干尸。
这些“虫茧”每一个都有成年人小臂长短，它们并不是随意悬挂的，而是按照某种极其诡异的八卦阵列，一圈一圈地环绕着塔顶的中心。
那层半透明的丝线表面，似乎还分泌着某种粘液，在微弱的冷光下反射着令人作呕的湿润光泽。
隔着那层浑浊的丝膜，隐约可以看见里面蜷缩着一团团黑乎乎的阴影。
有的阴影呈现出一种类似人类婴儿般的蜷缩姿态，有的则长着长短不一的、带有倒刺的畸形节肢。
最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整个第一层之所以听不到任何回音，正是因为这些密集的茧子和地上的骨灰层，像隔音海绵一样，将所有的声音都彻底吞噬了。
这是一种让人发疯的幽闭感，仿佛他们不是走进了一座古塔，而是主动走进了某种远古巨兽的胃囊里，而头顶上那些无数的“茧”，就是胃壁上随时准备分泌消化液的肉瘤。
祁书桓站起身，嫌恶地拍了拍风衣上的灰尘。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
作为道门中人，他不怕僵尸，不怕恶鬼，因为那些东西都有法可依，有符可治。
但他极度厌恶这种充满了原始生物畸变感、完全超出了常理认知的诡异存在。
就在这时，沈清宁手中的冷烟火闪烁了两下，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反应的能量，“嗤”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黑暗。
绝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瞬间降临。
这黑灯瞎火的，连个火折子都没有，实在太被动了。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被迫放大，祁书桓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某种生物正在缓慢呼吸时的气流波动，正从头顶上方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黑暗中待得越久，心理防线就会崩溃得越快。
他习惯性地，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掌心雷火”是最基础的阳炎之术。
只需极其微小的一点灵气，就能在指尖擦出一抹至阳的电光。
虽然不能用来大规模杀伤，但在这种阴煞之地，用来驱散黑暗、威慑邪祟，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祁书桓在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只要一瞬间，只要看清周围十步之内的退路，他就会立刻将雷火熄灭。
这点微弱的光和热，绝对不至于触发什么机关。
他暗自催动体内的真气，指尖逼出一丝雷气，准备燃起一团雷火用来照明探路。
“你干什么？！”
就在祁书桓指尖的雷光，刚刚亮起一丝微弱的幽蓝色光芒、甚至还没来得及照亮一尺见方时。
一阵极度危险的劲风从身侧猛扑而来。
一道深灰色的身影迅猛地扑了过来。
苏晏舟的脸色简直难看到了极点，平日里那副病弱的伪装被撕得粉碎。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恐怖速度，一把粗暴地捏住了祁书桓的手指，硬生生将那团雷火掐灭在掌心！
随后，苏晏舟更是不客气地，揪住他的衣领，直接将祁书桓整个人狠狠地按在了冰冷的阴沉木塔壁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你疯了？！”祁书桓心头火起，另一只手刚想掐诀反击。
却在极近的距离下，对上了苏晏舟那双凝重、冷酷到极点、甚至带着几分罕见恐慌的眼睛。
苏晏舟五指像铁钳一样死死按住他，将嘴唇贴近祁书桓的耳边，用细若游丝、却充满极致杀意与微弱的气声，发出了严厉的警告：
“想活命……”
“从现在起，连呼吸，都给我放轻一点……”
祁书桓愣住了。
苏晏舟刚才爆发出的力道，震得他半边肩膀都在发麻。
他刚想问为什么。
黑暗中。
头顶上方，那些密密麻麻倒吊着的半透明“虫茧”。
似乎是极其敏锐地感应到了刚才那短暂的一丝雷火温度。
突然，死寂的塔层里，发出了一阵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破壳声。
“咔嚓……咔嚓……”
那声音起初很轻，但仅仅过了两秒，便成百上千倍地叠加起来，汇聚成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洪流！
紧接着。
一点，两点。
成百上千点诡异的、惨绿色的幽光。
如同满天繁星般，在漆黑的塔顶，缓慢地、密匝匝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