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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深夜精油小店,三客各怀私欲(1 / 1)

陈曦被羁押在市公安局第一看守所的三号审讯室。徐逸凡透过单向玻璃看她的时候,她正端坐在审讯椅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姿态和她在精油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时一模一样——没有手铐,没有囚服,她穿的是入所时自备的深灰色布衫,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如果不是审讯室灰绿墙壁和铁栅栏窗的提醒,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在等待学生来交作业的大学讲师。

“她从进来就没变过姿势。”孟哲站在徐逸凡旁边,把一杯速溶咖啡递给他,压低声音说,“提审了四次,每次都这样。问她什么她都说,但说完了就不再多讲一个字。心理评估那边说她不属于反社会人格,没有表演欲,没有控制欲,情绪基线偏低但稳定。她的供述动机和你猜的一样——‘等特定的人来’。”

“特定的人指我。”

“对。她昨晚主动跟管教说,希望在今天上午的审讯中见到你。专案组讨论过了,同意你在外围顾问权限内旁听并补充提问。”孟哲看了一眼手表,“主审还是我们的人,小周,经侦那边借调过来的,审讯风格偏冷,不会和她产生情绪对抗。你进去之后坐在旁听席,想提问举左手,小周会给你开窗口。”

审讯室门被从里面推开,一个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女警探出头朝孟哲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徐逸凡身上,略微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通道。

审讯室里灯光明亮到近乎刺眼,四面墙壁上的吸音棉让所有声音都被压缩得又干又窄。陈曦听到门响抬起眼睛,目光和徐逸凡对上的那一刻,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某种条件反射式的微表情,像一个人在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看到了约好的来客,下意识地想打个招呼又意识到这个场合不太合适。

“陈曦。”主审小周翻开面前的卷宗,“今天提审的主要议题是你之前供述中提到的一款特殊配方精油。你在第三次审讯中说,你店里出售的所有执念精油都源自一个母配方,编号000,名称‘执念’。关于这个母配方,你今天需要做详细供述。”

“他带了那瓶精油吗?”陈曦问。她看的是小周,但问的是徐逸凡。

徐逸凡从挎包里取出证物袋,将那瓶蜂蜡封口的深棕色精油瓶放在审讯桌边缘。瓶身标签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配方编号000,名称执念,苏婉,1996.11.6。陈曦的目光落在瓶身上,瞳孔微微收缩,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她伸出右手,隔着证物袋的透明塑料膜,用指尖极轻极轻地在瓶盖上那个圆圈套“六”字的钢印上划了一圈。

“这个钢印是你父亲做的。”她说,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回答都轻,“他用一枚1996年的硬币烧红了,在蜂蜡上烫出来的。六字是组织的标志——六罪,六器,六案。你母亲封瓶的时候蜂蜡还是软的,钢印按下去的时候冒了一小缕白烟。我当时站在旁边,问她为什么要用六做标记。她说因为人的原罪只有六种,再多一种就没有意义了。”

“说清楚。”小周说,“哪六种?”

“贪婪、虚荣、嫉妒、冷漠、背叛、懦弱。”陈曦把手指从证物袋上收回来,重新放回桌面上,恢复了那个端坐的姿势,“你母亲的原始理论框架——她在1995年秋天第一次提出‘执念分类学’假说的时候,就把人类极端情绪的执念残留划分为六个基础类别。每一类对应一种原罪,每一类可以独立提炼成一件奇物。六件奇物合在一起,理论上可以覆盖所有人类执念的采样范围。她把六个类别的提炼路径画成了一张分支图,手绘的,贴在她工作台正对面的墙上。那张图我看了整整一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你画。”徐逸凡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连同签字笔一起推到她面前。

陈曦拿起笔,没有犹豫。她的手很稳,笔画流畅,不到两分钟就在纸面上画出了一张树状分支图。图的最上方是一个圆圈,里面写着“执念源液(配方000)”;从圆圈向下分出六条线,每条线末端标注着一个配方编号和对应的原罪:001贪婪、002虚荣、003嫉妒、004冷漠、005背叛、006懦弱。每条分支线上还标注了核心载体——001念珠,002食补,003精油,004拐杖,005骸骨,006薄荷。

“这张图就是你母亲全部研究的浓缩版。”陈曦把笔放下,将纸推回给徐逸凡,“六个分支,她只来得及亲自完成了一个半——000源液和001念珠的初期炼制。002到006都只停留在理论设计阶段,没有进入实际操作。她上车之后,是你父亲接手了她的全部研究笔记,用两年时间把剩余五个分支全部变成了实物。他做出来的第一件完成品,就是你现在用的那双眼睛。”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小周在审讯记录上快速地敲了几行字,然后抬头看陈曦:“你说的‘你父亲’是指徐逸凡的生父,也就是六人合影上的拍摄者,暗夜组织核心成员之一,代号‘制器者’,对吗?”

“对。”

“他的全名叫什么?”

陈曦沉默了。不是之前那种有问必答的流畅配合被打断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触及了某个核心禁区的沉默。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两侧那两道长期咬合肌紧张形成的深纹又浮现了出来。她转头看了徐逸凡一眼,那个眼神非常复杂——有歉意,有警告,还有一种近似于恳求的意味。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她最终说,“不是不想,是确实不知道。你父亲在组织里从不用真名。我叫他‘徐老师’,刘梅叫他‘徐先生’,林青叫他‘徐哥’。苏婉叫他的名字——她当然是知道的——但她从来不在我们面前叫。我只知道他在1996年之前的身份证上写的是‘徐某某’,但那也可能是假的。组织元老级别的人每个人都有至少三个身份,清洁工有三个,你父亲可能更多。”

“那黑衣女人呢?”徐逸凡问,“她是不是我父亲的另一个身份?”

陈曦的表情在听到这个问题时出现了极其微妙的变化——不是被问住了,更像是在某个她早已预料到的节点上被精准地击中了。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沉默了片刻。

“这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回答一部分。”她说,“黑衣女人是你父亲的——怎么说呢——执行工具。他不是黑衣女人,但他知道黑衣女人在做什么。她每次出现之前,你父亲都会提前告知我们:明天下午几点,有一个穿黑衣服的女的会带某某人来店里,你按正常流程接待,不要多问。我们在组织内部管她叫‘送客’,因为她专门负责把猎物送到奇物面前。”

“她为什么姓徐?”

“她跟你父亲姓。”陈曦抬起眼睛直视徐逸凡,眼神里那种警告的意味变得更浓了,“不是血缘关系,是组织内部的‘赐姓’。暗夜组织的核心技术人员都用‘徐’作为工作代号,因为组织是你父亲创立的,他姓徐,所以所有核心技术人员都跟他姓。我用过‘徐曦’,刘梅用过‘徐梅’,林青用过‘徐青’。黑衣女人用的是她自己的代号,但那个代号里也有‘徐’字。这就是张磊在失控状态下说她姓徐的原因——不是她的真姓,是她的组织代号。就像你母亲的代号是‘徐婉’,她的真名是苏婉。”

小周在审讯记录上飞快地敲击键盘,把这些供述逐字录入。徐逸凡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新的分支图——暗夜组织的人员架构。中心节点是父亲“制器者”,代号“徐”;旁边并列着清洁工、刘梅(徐梅)、陈曦(徐曦)、林青(徐青)、陈桂兰(外围使用者)和黑衣女人(送客)。母亲苏婉(徐婉)在这个架构图里的位置最特殊——她是理论的奠基人,却从未被组织真正纳入。她发现了执念的物质载体,建立了六罪分类学框架,提炼出了第一瓶源液,然后在决定将这一切交给警方的时候,被自己最亲近的人亲手送上了那辆沉入河底的公交车。

“说回精油案。”小周将审讯方向拉回主线,“你在之前的口供中提到,李浩、苏晴、王曼三人在进入你的店铺之前,都已经被黑衣女人提前筛选和引导过了。请你详细描述这三个人分别进店时的情景——时间、地点、他们各自的需求表述、你推荐的产品以及你观察到的他们的心理状态。”

陈曦点了点头,重新恢复了那个端正的坐姿。她说话的方式非常条理清晰,像在做一个早就准备好PPT只等听众入场的学术报告。

“李浩是三个人里第一个来的。”她说,“大概在两周前的晚上九点左右。他一个人来的,没预约,推门进来的时候满身酒气——不是酗酒,是应酬喝的那种商务白酒,酒气底下压着很浓的古龙水味。我当时在整理货架,他站在门口打量了大概半分钟,然后问我:‘听说你们这儿有那种让女人离不开你的东西?’他的原话就是这样。我问他是谁介绍来的,他说‘一个朋友,穿黑衣服的女的’。我立刻就明白了——他是你父亲布局里的第一个猎物。”

“你给了他什么?”

“魅惑,加强型,红点标签。”陈曦的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但说到“加强型”三个字时,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自我打断,“我让他闻了三款试香纸,他选了扩散性最强的那个配方。我告诉他使用方法:每次沐浴前将三到五滴精油混入沐浴露中,均匀涂抹全身,冲洗后不要再用其他香氛产品。他付了三千二,现金,没要收据。临走前他问我效果能持续多久,我说看个人体质。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我很不舒服——不是感激,不是期待,是一种猎人确认了陷阱位置之后往弹夹里压子弹的表情。”

小周把李浩的档案翻开,比对了一下陈曦的口述和之前从苏晴那里获得的信息,在时间线和行为细节上完全吻合。她接着问:“苏晴呢?”

“苏晴是在李浩之后两天来的。她来的时候是傍晚,天刚黑,店里只有我一个人。她进来的时候很紧张——不停地回头看门口,像是怕被人跟踪。她问我的第一句话是:‘有没有让人专一的精油?’我问她是要给自己用还是给别人用,她说给别人用。我立刻就知道了她就是李浩的hun外情对象——你父亲给过我三个人的详细档案,我认得出她的脸。她的皮肤很好,很年轻,手指上戴着健身手套磨出来的茧,和档案里‘健身私教’的职业特征完全匹配。我给了她专情加强型。她问我是不是真的有用,我说只要你按照方法用,对方会在三到五天之内产生明显的依赖反应。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是感动,是被逼急了。她付钱的时候从钱包里抽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有一百的有五十的有十块的,像是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掏出来了。我给她打了八折。”

“你知道她回去之后会用这瓶精油对李浩做什么吗?”

“知道。”陈曦的声音在这个回答上没有任何波动,“她会把它倒进李浩的沐浴露里,然后李浩会从一个独立、回避型依恋的男人变成一个偏执、占有型依恋的男人。这种转变本身就是暴力的催化剂——一个原本不想被束缚的人忽然被强制绑定,和一个原本渴望绑定的人忽然得到了超出预期的回应,两个人之间的权力关系会在极短时间内失衡。”

“你明知道会这样,还是把精油卖给了她?”

“是。”陈曦说,“不只是卖给她,我还确保她买到的是浓度最高的加强版。因为如果她买的是普通版,效果不够强,李浩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回家跟王曼摊牌;如果李浩不摊牌,王曼就不会来找我买第三瓶精油;如果王曼不来,他们三个人就不会在昨天晚上同时出现在翡翠湾1402室。你父亲的布局需要这个三角形在同一个时间点闭合,缺了任何一边都不行。”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她抬头看陈曦,眼神里有审讯员特有的那种审视——不是愤怒,也不是不解,是一种试图在犯罪动机的逻辑链条上找到一个可以理解的关节点的职业本能。“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内心没有任何抵触吗?”

陈曦沉默了片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然后缓缓地说:“有。每一次都有。每一次看到猎物走进来,每一次把加强型精油放进包装袋,每一次听他们说谢谢然后转身走出门,我都会想起苏婉。想起她摸着肚子跟肚子里的小逸凡说话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工作台前一边写配方一边哼歌的样子,想起她上车之前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她说‘陈曦,如果以后有机会见到逸凡,替我告诉他妈妈对不起他’。”

她的声音在这个句子上忽然断了。不是情绪崩溃的那种断,是被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内部打断了——就像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发现前面没有路了,脚下是悬崖。

“但我还是照做了。”她重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因为我欠她的。我们每一个人都欠她的。你父亲选择的方式是让我们用自己的罪去赎自己的罪。刘梅的罪是她收了清洁工的钱,提前知道了公交车的制动系统被做了手脚但没有告诉苏婉。我的罪是挂了她的电话之后又打给了你父亲——如果不是我通风报信,清洁工可能来不及在苏婉上车之前完成制动破坏。我欠她一条命,所以我选择在你父亲设计的三案里扮演那个推手。我推了一把李浩,推了一把苏晴,又推了一把王曼。她们三个人现在躺在医院里,是我亲手推下去的。”

审讯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小周停止了敲键盘。单向玻璃另一侧的监听室里,孟哲和另外两个专案组警员也在沉默。徐逸凡低头看着陈曦画的那张六罪分支图,源液圆圈下六条线,现在已经有三条线被红色标记填满了——贪婪、虚荣、嫉妒。三条线的终点分别是林晚的衰老、张磊的失语、翡翠湾1402室地板上的三个人形胶带轮廓。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徐逸凡说,“配方000‘执念’源液,为什么不能开封?”

陈曦抬起眼睛看他。她的眼珠颜色很深,在审讯室的强光下依然像两口没有底的井。“因为你母亲在设计源液的时候加了一道锁。执念源液是六种原罪未分化的原始状态,如果开封,它会自动匹配开瓶者内心最强的原罪倾向,然后自我分化为对应的分支配方。你母亲把这道锁叫做‘心性自鉴’——源液是一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脸,是罪。”

“如果开瓶的人同时具备多种原罪呢?”

“那就全部激活。”陈曦一字一顿地说,“六罪齐发,执念过载。你母亲在手记里写过这样一句话——‘六数为限,不是上限制,是安全阈值。六罪同开,非人之躯可承。’”

徐逸凡将那瓶蜂蜡封口的精油瓶举到日光灯下。淡金色的液体在瓶内缓缓滑动,乳光在液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只正在沉睡的、还没有被任何人的气息弄醒的眼睛。他把精油瓶放回证物袋,仔细封好袋口,在标签上写了一行字:“物证编号000,执念源液,苏婉绝笔配方。未开封。安全阈值提示:六罪同开非人之躯可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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