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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覆层(1 / 1)

苏晚词回到将军府之后没有立刻行动。她在条案边站了一刻钟,把炭窑背面的那片坡地在脑子里反复走了几遍。夯土墙的灰缝平整,切面的角度和城墙基座的砌法不同,更像是横向施工的产物,像一条通道的顶部。那道墙不在炭窑的正下方,而是偏移到了坡脚最低处,说明通道的入口不在窑内,窑本身只是通风和排烟用的伪装口。

她把麻绳和火折子收进皮包,又加了一小截蜡烛头和一包火绒。黄昏时分,她没有走侧门,而是从城墙南面一处更不起眼的缺口翻了出去,绕了一个大圈来到炭窑背面。这次她没有停步,直接走到坡脚那道夯土墙的位置,蹲下来用刀尖把土块重新撬开。墙体露出的部分比他之前看到的更宽,延伸到了土坡的深处。她沿着墙体露出的边缘继续向下清理浮土,大约清了两掌宽之后,墙体边缘出现了一道窄缝,窄缝内侧是空的,能感觉到微弱的空气流动。

她把刀尖收起来,侧身把耳朵贴到窄缝上。缝隙里有风,不燥,带着地下的凉意,像来自一个更大的空间。她直起身沿着窄缝的方向又清了一段,在距第一道窄缝约两步远的地方,墙体表面出现了一道竖向的接缝,像是一道被填平过的门口轮廓。她用刀尖沿着接缝边缘划了一圈,填缝的土比周围的墙体松动,能一块一块地剥离。剥到第三块的时候,土块后面露出了一个竖向的凹槽,边缘整齐,像是用来卡住木板的。

苏晚词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下剥。她把手掌贴在凹槽内侧感受了一下温度,干燥,微微偏凉,和外围土层的温度一致,说明这道凹槽不是近期才凿出来的,已经被空气流过一段时间了。她站起来沿着坡脚走了几步,在距离第一道凹槽约一丈远的地方又找到了一段类似的接缝。每道接缝的间距一致,像是同一道工序的产物。这段通道的顶部被覆土保护着,下面每隔一段就留有一道竖槽,用来安装支撑木板或横梁。

她没有把土块全部清开,而是用脚把挖开的浮土重新推回原位踩实,恢复成她来之前的样子,然后沿着坡脚退到了坡顶。夜风从干河道的方向吹来,把炭窑窑口挡着的木板上干透的灰土卷起一阵细小的尘雾,像有人从窑里拨动了一下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苏晚词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沿着来路走回缺口,翻进城墙。她回到正厅之后,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下来,把那几段接缝的位置和间距在脑子里拼成了一条线。

通道是南北走向的,入口不在炭窑正下方,而是从坡脚处往城墙方向延伸。她把通道走向和城内屯兵洞的位置对照了一下,两者之间隔着城墙的厚度。如果城墙下方有通道连接,那城墙的基座就需要被挖穿,或者在筑城的时候就预留了夹层。她想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时间线重新对齐——苍梧关的城墙建于前朝中期,最后一次大修是在大约二十年前。而裴长渊的父亲是在十六年前接任镇北将军的。如果城墙基座中预留了夹层通道,那设计这个通道的人至少在裴家接管苍梧关之前就已经在墙基下面动了手脚。

她站起来,推门走到院子里。裴长渊不在院中,廊柱下空着,但正厅东侧的房间亮着灯。她走过去,敲了一下门框。裴长渊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进来。”

她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桌边擦刀,桌面上铺着一张旧布,布上搁着油瓶和磨石。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肩头的浮土上,停了一瞬。苏晚词在桌边坐下来,把皮包放在膝上,开口说道:“炭窑坡脚下面有一条通道,南北走向,入口用浮土封着,墙体表面预留了竖槽,用来卡支撑。通道的方向朝城墙延伸,入口外面没有完全封死,地面有覆土回填的痕迹,说明里面还在使用。”

裴长渊没有打断她,他放下刀和布,把油瓶盖上。“你估算通道的长度了吗?”

“没有清到底。但从竖槽的间距和走向来看,通道的宽度大约能容一个人通过,高度需要弯腰。它是用来运货的,不是走人的。”苏晚词说,“通道穿过城墙基座的可能性很大。如果城墙基座里没有预留空间,挖通这样一段通道不可能不被发现。”

裴长渊把刀收进鞘里。“这堵墙是我父亲重修过的。他接手苍梧关的时候,有一段墙基已经下沉了,需要补夯。那一段的位置就在东面城墙的中段。”他停了一下,像在把一段旧事从杂物堆里抽出来抖平,“当时负责补夯的工头,是一个从洛阳来的窑匠。他说他在北边修过窑,懂夯土配比。”

苏晚词坐在桌边,把这个信息接进了她脑中的布局图里。洛阳来的窑匠,二十年前参与过城墙基座的补夯。那道通道就算不是他预留的,也至少是在他知情的情况下被覆土掩盖的。有人在那段城墙的基座里提前藏好了一段可以穿行的空隙,把它伪装成了夯土层的沉降缝或排水槽。那道缝隙留了二十年,现在终于被重新打开和使用了。

苏晚词站起来,把皮包带子重新系紧。“通道的入口在城墙外侧,出口在城墙内侧。如果出口正好开在屯兵洞附近,那就和之前发现的运转路径完全吻合了。”

裴长渊也站了起来,把油瓶和磨石收进柜子里。“你今晚还要出去?”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在确认她是否决定好了下一步的走向。

苏晚词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我想确认一下通道在城墙内侧的出口位置。不用进去,只需要找到出口覆土的位置。”

她没有等他回答,侧身出了门,穿过院子,在夜色中走向城墙内侧中段那段基座位置。风从城墙顶部刮过,把夜灯的光吹得微微晃动,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她脚下绷着,还没有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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