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苏晚词睡了一个多时辰，不算深，但没有再做梦。窗纸透进来的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黄色的时候，她睁开眼，坐在床沿上把那两块铁片又看了一遍，然后收进皮包，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有早起的声响，伙房的烟囱在冒烟，赵铁柱在井边打水，水桶撞在石沿上的声音短而脆。
“同福客栈那边有人回去吗？”她问。
赵铁柱把水桶提上来，放下绳。“今早回了一个人。不是掌柜说的那个姓周的，是另一个，年纪轻一些，穿着一样的短打。没带货，空着手进的客栈。”
苏晚词没有接话。她站在井台旁边想了一会儿，然后出了将军府往西街走。西街早市的摊位已经支起来了，卖菜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叫卖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她穿过早市人群走到赵家老宅门口，老宅的门还关着，但她注意到门板底部压着一片东西，露出来的一角是深色的，像是布条。她没有弯腰去捡，只是从门口走过，在巷口拐弯处停了一步，侧身看了一眼门板底部的那个位置。一片深灰色的旧布，边缘不齐，像是从衣服下摆扯下来的，压在门板底部，没有被风卷走。
她沿着西街走回主街，没有直接回将军府，拐进了城东同福客栈所在的巷子。客栈的门开着，一个年轻伙计正在门口洒水除尘。掌柜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翻一本旧账本。苏晚词走进客栈，在柜台前停了一下，掌柜抬起头认出了她，放下账本站了起来。
“昨晚那位周老板回来了没有？”
掌柜摇了摇头。“没有回来。但今早回来一个伙计，说是给周老板取东西的。拿了一个包袱就走了。”
苏晚词又问了一句：“那位伙计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比如周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掌柜想了一下。“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问了句‘昨夜的雨有没有把后院的柴淋湿’，我说没有，他就走了。”
苏晚词谢过掌柜出了客栈，站在巷口把那句“昨夜的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昨夜没有雨，风很大，但地面是干的。这句话不是问柴火，是接头暗号，用来确认客栈里没有被人守过。
她没有沿着同一条路走回去，拐进了另一条巷子，穿过一片杂乱的民居，从城墙内侧的夹道回到了将军府。裴长渊正在正厅门口站着，像已经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手里没有拿东西，目光也没有固定在某个方向，但苏晚词走进院子的时候，他的视线自然地转了过来。
“同福客栈今早有人回来拿东西，”苏晚词没有停步，边走边说，“拿完就走，没有留下等周老板。周老板还在城外，没撤。”
裴长渊侧过身，让出正厅门口的空间。“他自己不走，是因为货还没走完。”
苏晚词在正厅的桌边停了一下。“炭窑里不止那一批货。”她想起昨夜在炭窑外看到的那道光和被木板挡住的焰芯轮廓，心里已经有数。第二座炭窑的窑口也许不是一个独立的窑，它们底部是连通的，货物通过地下通道从一座窑转移到另一座窑，或者炭窑只是幌子，货物从始至终都存放在地下一处看不出来的位置。她没有把这个推测说出来，而是在脑子里把它放在一个需要验证的位置。
午后，她从东厢房带了一个布袋，装了一截火折子和一卷细麻绳，从侧门再次出了城。她没有往炭窑的方向走，而是绕了一段路，从南面的坡地绕到炭窑的背面。炭窑背面是一片裸露的土坡，比正面更陡，坡脚堆积着废弃的碎砖和炭渣。她蹲在坡脚处，用手拨开表层的碎砖，露出了下层灰白色的土质，是经过反复碾压形成的致密层。她沿着坡脚走了约十步，在地势最低处注意到一块颜色略深的土块，像是被翻动过后又踩实的。她蹲下来用刀尖沿着那块土块的边缘切了一圈，撬开之后下面露出一段夯土墙的顶部，灰缝排列整齐，和她之前在洞中见过的墙面工艺一致。
有人在炭窑下方建了隔层。炭窑只是地面上的覆顶，真正的空间在下方。她把手掌贴在夯土墙的表面，墙体没有被熏黑的痕迹，也不潮湿，证明墙体是新砌的，焙火的气味从砖缝深处透出来。她把土块盖回原处，用脚踩实，然后沿着来路退回了坡顶。
天色开始偏西了。她站在坡顶朝炭窑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窑口依旧被木板挡着，没有光透出来。那批货还在下面，只是不在地面上，而在周老板能够在地面上从容取走的深度。她收回目光，转身朝城墙的方向走。风从她背后推过来，带着干燥的炭灰气味，像一截被焙过的记号。她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一个事：如果炭窑下方的隔层已经建好了，那说明这条路线不只是为了这一批货设计的。有人在苍梧关外围筑了一道地基，地基已经成型，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多货要经这条线走。他们还在铺路。
苏晚词没有加速，也没有停下。穿过偏门之后她放慢了脚步，肩上的皮包垂在腰侧，里面的铁片在行走时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金属碰撞声，像是两根针在干燥的空气中碰了一下又分开。她回到正厅，把那截细麻绳放在条案上，没有把在地下看到的夯土墙细节描述出来。她只是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攥着那截细麻绳，目光落在绳头的断面上，像在看另一段路程的起点，一条藏在炭窑之下的通道，和一道尚未被光照亮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