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苏晚词在窑洞里等了三天,一步都没有离开。
头两天她把十二个麻袋重新码了一遍,按照“先吃后吃”的顺序分成了三堆。大米不耐储存,在潮湿的窑洞里放久了会发霉——她前世学食品科学,这个常识刻在脑子里。可惜她没有条件给这些大米做防潮处理,只能祈祷裴长渊的人来得够快。
第三天夜里,蝉翼笺突然烫了一下。
裴长渊的声音传来,比之前清晰了很多,像是距离拉近了。
“人已经到了青石镇外围。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苏晚词简短地回应,“你派了多少人?”
“二十个。骑最快的马,绕过了蛮族在东边的哨卡。”裴长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他们的时间窗口只有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必须撤走,否则蛮族的游骑会发现痕迹。”
苏晚词看向窑洞外。天还没亮,夜色浓得像凝固的墨。
“距离天亮还有多久?”
“大约一个半时辰。”
一个半时辰——不到三个小时。要完成十二石大米的交接,必须争分夺秒。
苏晚词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关节,开始把十二个麻袋逐一拖到窑洞入口处。她比自己预想的更瘦弱——每袋将近两百斤的大米,她只能用手推着在地面上拖行,一寸一寸地挪。不到十袋,双臂已经酸得发抖,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在寒风里迅速变冷,激得她浑身打颤。
但她没有停。
蝉翼笺又烫了一下。这次不是裴长渊——是蝉翼笺本身传来了一个信号。苏晚词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行极淡极淡的文字:
“首次跨时空物资交接任务触发。完成度将影响信任值及权限提升。”
苏晚词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所以她这还是一个有任务系统的金手指。
她来不及细想,窑洞外已经传来马蹄声——极轻极快,不是蛮族骑兵那种重而嘈杂的蹄音,而是精心控制的、如雨点般的短促节奏。
苏晚词把蝉翼笺贴在胸口,用精神力对外面发出了一道信号。
马蹄声停了。片刻后,一个黑影闪进窑洞洞口,身形高大,浑身盔甲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
“苏姑娘?”声音年轻,但压得很低。
“是我。”
那人单膝跪下,抱拳。“裴将军麾下,斥候营校尉赵铁柱。将军命我护送姑娘回苍梧关。”
苏晚词看着眼前这个铁塔一样的汉子,再看看自己身后那些麻袋,忽然觉得这个自称“斥候营校尉”的人可能不止是斥候——他那双手上全是刀茧,虎口处有常年握刀留下的厚厚硬茧,腰间的刀鞘磨损得发亮,刀柄上的缠绳被汗血浸成了深褐色。
这个人杀过人。杀过很多。
“十二石大米,都在这里。”苏晚词指了指身后的麻袋,“你们能搬走多少算多少。但我有话说在前头——这是第一批,后面还有。但有一个条件。”
赵铁柱抱拳低头:“姑娘请讲。”
“裴将军要陆续给我送来可以换钱的器物。玉器、金器、铜器、古籍——什么都行,越值钱越好。”苏晚词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这不是施舍,是交易。我帮你们弄粮,你们给我东西去换更多的钱、买更多的粮。这叫闭环。”
赵铁柱抬起头,眼里有明显的困惑。他听不懂“闭环”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交易”两个字。
“我会把话带到。”他说,“但现在——请姑娘跟我们走。”
“走?”
“将军有令。姑娘独自留在青石镇太危险,蛮族的游骑随时可能摸到这里。将军要我把姑娘安全带回苍梧关。”
苏晚词沉默了片刻。
苍梧关。被围困了三个月的孤城。城中粮草将尽,将士们饿得握不动刀的地方。
但她现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青石镇已经在蛮族的威胁范围内,她一个孤身女子、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走到哪里都是被抓的命。去苍梧关,至少有一个将军欠她人情。
“走。”苏晚词说。
赵铁柱一挥手,窑洞外进来十来个黑影,动作利落地把十二个麻袋往外扛。苏晚词注意到他们的动作虽然快,但明显体力不足——有个士兵扛起麻袋时脚步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同伴立刻扶了一把,两个人合力才把麻袋稳稳驮上马背。
这些人饿了三个月。现在连夜奔袭上百里来接粮,连说话的力气都省着用。
苏晚词忽然觉得,这笔生意没她想的那么简单。
二十人,十二匹马,十二石大米。每匹马驮一麻袋,人轮流骑马步行。苏晚词被安排在队伍中间,赵铁柱亲自牵着她那匹马,其他人前后警戒。
夜色浓稠,队伍在荒野中无声地行进。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碎石上的轻响和偶尔一两声马鼻子的喷气声。
苏晚词骑在马上,把蝉翼笺握在手心里。它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暖光,像是萤火虫的尾巴,给她的掌心一点温热。
她试着用精神力去触碰它,想和裴长渊说话。但蝉翼笺只传来一片沉默——要么是距离太远,要么是能量不够。
她只好作罢,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逃亡路上。
队伍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天边隐约出现了第一线鱼肚白。赵铁柱的眉头越皱越紧,不断地回头看身后的方向。
就在这时,前方的斥候突然勒马,抬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同时收缰,马匹在黑暗中无声地停下来。
赵铁柱没有问“怎么了”。他也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有火光在移动。
不是一支火把,是一整片。像一条燃烧的河流,在黑暗中缓缓蜿蜒。
蛮族的游骑。至少五十人。
苏晚词的呼吸一窒。五十人对二十个饿了三月的士兵,就算他们有马,也不可能赢。
赵铁柱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出表情,但他的声音很稳:“苏姑娘,下了马,躲到那片灌木丛里去。”
苏晚词翻身下马,被一个士兵半扶半推地塞进了路边的枯草丛。她趴在冰冷的泥地上,透过草叶的缝隙往外看。
赵铁柱没有走。他和其他十九个士兵牵着马,无声地在黑暗中排成了一条线。
苏晚词忽然明白了他们要做什么。
他们要用自己引开蛮族。好让她和粮食能安全到达苍梧关。
不——
苏晚词的手猛地握紧了蝉翼笺。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血渗进玉笺的纹理中。蝉翼笺猛地一烫——那不是普通的发热,而是像被注入了某种新的能量,整个玉笺都在震颤。
她能感受到能量从天边另一个方向涌动而来。
裴长渊。他也在通过蝉翼笺往这边输送某种力量。
两个世界的精神力在苏晚词的意识中交汇,在蝉翼笺里碰撞、交融,像两条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洪水。
苏晚词闭上眼,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蝉翼笺上,将两股精神力拧成一股绳,猛地朝远处的蛮族游骑方向甩了出去——
不是攻击。
是一种感觉。
一种“这里有埋伏、快撤”的强烈暗示,像针一样扎进了最前排几个蛮族骑兵的意识中。
火光中的马匹突然长嘶,几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队伍出现了短暂的混乱。
赵铁柱没有浪费这一瞬间的机会。
“走!”他低喝一声,拽起苏晚词翻身上马,二十人朝苍梧关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蛮族的火光在山谷里转了几圈,最终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苏晚词骑在马上,低头看着掌心里还在发热的蝉翼笺,看着上面那些变得更亮、更清晰的纹路。
她好像激活了某种新的能力。
不是传声,不是传物——是传“感觉”。
蝉翼笺在掌心微微震动,浮现出新的文字:
“精神力共振触发。新能力解锁:意念暗示(初级)。”
“信任值:5。”
苏晚词攥紧蝉翼笺,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前方,苍梧关的城墙在晨雾中露出了模糊的轮廓。
她终于要见到那个在绝境中向她求救的将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