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词在山林里躲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蛮族人的搜索频率明显降了下来。他们大概以为那个祭品早就被狼叼走了,不值得为了一个南朝女人浪费太多人力。
苏晚词从藏身的树洞里爬出来,浑身僵硬得像一块冻肉。右肩还是肿的,但比昨晚好了一些——不知道是蝉翼笺的“体力buff”起了作用,还是这具年轻的身体恢复力强。
她掏出怀里的玉扣,又看了一遍。
和田白玉,籽料,油润度极好。雕的是螭龙纹,线条流畅,不是民间工。这东西拿到前世任何一个古玩市场上,都是能上拍卖会的级别。
但问题是——她现在不在前世。
她现在在一个不知道是哪朝哪代的古代边陲,身上没有一个铜板,没有路引,没有户籍,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她需要一个中间人来变现。
苏晚词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搜索原主的记忆。罪臣之女,从小在京城长大,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因为得罪了权贵被构陷通敌。全家流放苍梧关——对,原主的目的地就是苍梧关,只不过半路上被蛮族劫了。
苍梧关。
她现在离苍梧关还有多远?苏晚词估算了一下方向——蛮族营地在苍梧关以北大约六十里,她昨晚往东南方向跑了差不多十里,现在离苍梧关还有五十里。
五十里。走路要大半天。
但她现在不能直接去苍梧关。第一,她是罪臣之女,到了苍梧关也是被收押的命。第二,她身上这块玉扣和后续的交易都需要一个中间人。
她需要一个不在苍梧关城内、但又离得不太远的交易点。
苏晚词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地图。原主的记忆里,苍梧关以南三十里有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是边贸互市点,南朝和蛮族虽然打仗,但私下的贸易从来没断过。青石镇三不管,什么人都有,什么货都能出手。
青石镇。距离她现在的方位大约四十里。
苏晚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走。
她沿着山脊线往东南方向走,尽量避开大路。一路上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啃树皮——不是夸张,是真的啃树皮。榆树的内皮可以吃,这是她前世学食品科学时知道的野生植物应急食用知识,没想到真用上了。
苦,涩,难以下咽。但能顶饿。
走了一整天,太阳偏西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青石镇的轮廓。
说是“镇”,其实就是一个土围子,里面稀稀拉拉百来间屋子,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上的人不多,大多是些粗犷的边民和行商,看到苏晚词这个浑身是伤的年轻女人走进来,投来的目光里没有同情,只有警惕。
苏晚词低头走路,尽量减少存在感。她的目标很明确——当铺。
青石镇只有一家当铺,开在主街中段,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旧得发黑的木招牌,上面写着“万利当”三个字。
苏晚词推门进去。
当铺的伙计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儿,满脸精明相,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门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苏晚词一眼,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嫌弃。
“去去去,我们这儿不收破烂。”
苏晚词没走。
她把玉扣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当铺伙计的眼神变了。
他拿起玉扣,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用一块布擦了擦,对着光瞧。越看,脸上的表情越郑重。
“这东西……”他抬起头,重新打量苏晚词,“哪来的?”
“祖传的。”苏晚词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浑身是伤的流民。
当铺伙计眯起眼睛。他见过太多人拿“祖传的”当借口来销赃了。但这块玉扣的品相确实好,水头足,雕工精细,不是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
“你打算当多少?”
“不当,卖。”
当铺伙计嗤了一声:“我们这儿是当铺,不是古玩店。只当不买。”
“那你就当。”苏晚词说,“活当,当期不限。我什么时候来赎都行,过期了算你的。”
当铺伙计愣了一下。他干这行二十年,第一次听到这种要求。
“你这不是耍无赖吗?”
“你就说能不能做吧。”苏晚词靠在柜台上,语气很淡,“你要是不做,我去对面问问。”
当铺伙计的眼珠转了转。
对面那家粮行也做典当生意,要是把这块玉放走了,损失可不小。
“你等着。”他撂下一句话,掀开后堂的帘子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胖墩墩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看穿着打扮,应该是当铺的掌柜。
掌柜的拿起玉扣看了半天,问了和伙计一样的问题:“哪来的?”
“祖传的。”
“你家祖上是做什么的?”
“这和生意有关吗?”
掌柜的被噎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苏晚词——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干净的地方,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说话条理清晰,眼神不躲闪,不是普通的流民。
“你要多少钱?”
苏晚词心里快速估算了一下。她前世虽然学的是食品,但跟着导师做过农产品市场调研,对价格敏感。在这个年代、这个地点,一块和田玉扣的行情她不清楚,但可以从掌柜的反应里反推。
“五十两。”
掌柜的笑了:“姑娘,你这块玉虽然品相不错,但也不是什么稀世珍品。五十两?你当我是冤大头?”
“那你说多少?”
“十两。”
“四十两。”
“十五两。”
“三十五两。不能再少了。”苏晚词说,“这是和田羊脂白玉,籽料,你看这水头,这油润度。雕工是宫廷工,不是民间匠人能做的。你拿到大城里转手卖,至少能翻一倍。”
掌柜的眉毛挑了起来。
他没想到一个流民打扮的小丫头能说出“和田羊脂白玉”“籽料”“宫廷工”这些词。
“你懂玉?”
“懂一点。”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两。不能再多了。”
苏晚词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三秒。
“成交。”
三十两银子。比她预想的低,但眼下她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从当铺出来的时候,苏晚词把三十两银子揣在怀里,快步穿过主街,进了对面的粮行。
粮行的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看到苏晚词进来,跟当铺伙计的反应差不多——先嫌弃,然后看到银子,态度立刻变了。
“姑娘要买什么?”
“粮食。大米、面粉、杂粮,有多少要多少。”
掌柜的报了价:大米每石二两五钱银子,面粉每石二两八钱,杂粮便宜一些,每石一两八钱。
苏晚词在心里算了算。
一石相当于现代的一百二十斤。三十两银子,全部买大米的话,能买十二石,也就是一千四百四十斤。
一千四百四十斤粮食,够六万人吃几顿?
答案是连一顿都不够。
苏晚词咬了咬牙。她知道杯水车薪,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而且这只是第一批,只要裴长渊那边能持续提供古董,她就能持续买粮食。
“全买大米。”苏晚词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送到镇子外面。指定地点。”
掌柜的狐疑地看着她:“你一个姑娘家,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做生意。”苏晚词说。
掌柜的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收了银子,让人把十二石大米装成六个麻袋,用一辆牛车送到了苏晚词指定的地方——青石镇外三里处的一片废弃窑洞。
苏晚词等粮行的人走了,才从藏身的角落里出来。
她看着那六个麻袋,再看看手腕上的蝉翼笺。
十二石大米。一千四百四十斤。
她试着用手按在麻袋上,用精神力去“激活”蝉翼笺。
蝉翼笺热了。
但麻袋纹丝不动。
蝉翼笺传来一股模糊的“反馈”,像是在说:太多,太大,太远。
苏晚词皱眉。“太远”是什么意思?她离苍梧关还有五十里,蝉翼笺不能跨过这么远的距离传送物品吗?
她试着把一块碎银子放在蝉翼笺旁边,用意念传送。
碎银子消失了。
苏晚词眼睛一亮。小东西能传,大东西不行。传送距离和物品大小成反比——距离越远,能传的东西越小。
那怎么办?她总不能让裴长渊跑到青石镇来取货吧?他一个被三十万大军围困的将军,怎么可能出得来?
苏晚词在窑洞里来回踱步,脑子飞速运转。
距离太远——那如果她靠近一些呢?
她看了看地图。青石镇距离苍梧关三十里。三十里,以她的脚力需要大半天。如果她能找到一个离苍梧关更近、又相对安全的地方囤货,把粮食一段一段地往前送……
但她现在没有交通工具,也没有帮手。一个人拖着十二石大米走三十里,不现实。
苏晚词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先试试另一条路——让裴长渊自己想办法。
她靠坐在窑洞的墙角,把蝉翼笺握在手心,用意念呼唤。
“裴长渊。”
片刻后,那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在。”
“粮食我买到了。十二石大米。但我离你太远,传不过去。”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哪?”
“青石镇。”
“青石镇……”裴长渊的声音顿了一下,“离苍梧关三十里。城外全是蛮族大军,你过不来。”
“我知道。所以你得想办法来接。”
裴长渊没有立刻回答。
苏晚词能听见那边的声音——风很大,有人在远处说话,还有金属碰撞的声响。
“我需要三天。”裴长渊最终说。
“三天?”
“三天之后,我会派人到青石镇接货。但你得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存放粮食,并且保证不被蛮族发现。”
苏晚词看着窑洞里那十二石大米。
三天。她得在这三天里保证这批粮食不出事——不被抢、不被偷、不被蛮族发现。
难度不小,但不是做不到。
“行。”苏晚词说,“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
她正准备关掉蝉翼笺,裴长渊忽然又开口了。
“苏晚词。”
“嗯?”
“……多谢。”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很不习惯说出口。但苏晚词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重量。一个被所有人抛弃的将军,一个在绝境中独自扛着六万条人命的少年,能说出“多谢”这两个字,不是因为他得了粮食,而是因为有人没有抛弃他。
苏晚词靠坐在窑洞的墙角,看着那六个麻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天前,她还是一个在蛮族营地里等死的祭品。
现在,她在给一个两千年前的将军送外卖。
这个世界真荒唐。
她把蝉翼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蝉翼笺微微发烫,在黑暗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暖光。
那行小字又浮现了出来。
“信任值:2。”
“距离第一次跨时空物资交接:3天。”
苏晚词嘴角微微上扬。
信任值涨了。
三天之后,她要让这个数字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