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灯光是基地里最稳定的东西——不像外面的气温,说翻脸就翻脸。发电机嗡嗡作响,偶尔闪烁一下,又迅速稳住,像一个疲惫但还撑着没倒的人。那盏日光灯管已经老化了,边缘泛着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光晕,但它从不像其他设备那样动不动就罢工。在这个什么都靠不住的年代,能一直亮着,本身就算一种倔强。
苏晚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四个小时。
她面前的操作台上摆满了从废墟里挖出来的零碎零件,有些是末世前的精密仪器残骸,有些是她自己用废铁拼出来的替代品。焊锡的焦糊味混着机油的腥气,在密闭的空间里沉甸甸地压着,浓得几乎能用手拨开。护目镜推到额头上,镜片后面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窝深陷,颧骨的轮廓比一个月前sharper了不少,下巴尖得能割破纸。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上面还沾着一点焊锡烫出来的小水泡,但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
张归一推门进来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抬。
"你该休息了。"
"再等一下。"苏晚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砂纸在磨铁皮,手指却稳得很,正用镊子夹起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往主板上怼。她的呼吸刻意放得很慢,像是怕一口粗气就把那片比蝉翼还薄的东西吹飞了,"这个数据如果跑通了,我们就能知道那帮清洗者的通讯频率。"
张归一没说话,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
他注意到操作台最右边有一份文件被她用胳膊挡着,只露出一个角。上面的字迹不是她平时的风格——太规整了,像是打印出来的,甚至可能比打印的还整齐。苏晚的字向来潦草,跟急救处方似的,而这份东西的每一个字符都安安静静地待在它该待的位置上,横竖撇捺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冷静。
"那是什么?"
苏晚的手顿了零点三秒。
就零点三秒,但张归一看见了。他见过她在炸弹倒计时里拆引信,手都没晃过,所以这零点三秒比什么都说明问题。
"没什么,旧笔记。"她把胳膊往外扩了扩,把文件盖得更严实了,像是怕被人窥见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来找我干嘛?别告诉我是来催我睡觉的。"
"李婷说你已经两天没去医疗站报到了。"
"我身体好得很。"
"她还说你手在抖。"
苏晚终于抬起头,护目镜后面的眼神带着点被戳穿的恼怒,嘴角往下一撇:"李婷话真多。"
张归一没接话,目光落在那份被藏起来的文件上。他没再问第二遍,只是看着。那种沉默比追问更让人不舒服,像一把没出鞘的刀,你知道它在那儿,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实验室里只剩下发电机的嗡鸣和她自己略重的呼吸。然后她把文件抽了出来,拍在桌上,力道不小,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赌气。
"你想看就看。"
张归一走过去,拿起来扫了一眼。
是一组坐标。
不是普通的坐标——这组数据的格式他见过,上辈子见过。那是清洗者核心据点的定位编码,末世第三年才被人破解出来的东西,当时为了拿到这组编码,死了十一个人。其中有三个是他亲眼看着咽气的。
现在是末世第一年。
"你从哪弄来的?"他的声音没变,但握着文件的手指关节发白了,纸张的边缘在他掌心里微微卷起。
苏晚把护目镜彻底摘下来,揉了揉眼睛,眼眶被压出一道红印:"三个月前,我在旧城区的地下实验室里找到的。那地方被清洗者炸过,但有一台服务器没完全毁掉,藏在两层加固墙后面,我花了两个月才把数据恢复出来。中间死机了七次,有一次差点把硬盘彻底烧穿。第三次死机的时候我以为全完了,重启之后发现只丢了一小段日志,算是运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还没确认这组数据是不是真的。"苏晚靠在椅背上,脊背抵着冰凉的金属,语气终于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放了一寸,"如果是真的,那就意味着——清洗者在末世降临之前就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不是在应对灾难,他们是在执行计划。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
实验室里安静了很久。
外面的风刮得铁皮墙砰砰响,像是有人在拿拳头砸门。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风声吞掉了。发电机的嗡鸣在这片沉默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整座基地唯一还在跳动的心跳。
张归一把文件放下,看着苏晚:"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只有你。"
"好。"他点了下头,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紧,"这份东西先放我这儿。你继续做你的实验,但从现在开始,所有数据都要同步给我一份。"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胸腔里压了很久的东西一块吐了出来:"行。"
张归一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苏晚。"
"嗯?"
"你手确实在抖。"
门关上了。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确实在抖。不是那种疲劳的微颤,而是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手腕的、控制不住的抖。她攥了攥拳,又松开,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那份文件里还有一页她没给他看——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她自己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花了三天才敢看完的东西:清洗者行动名录,第一序列,目标确认——苏晚,状态:已锁定。
她把手塞回操作台下面,重新戴上护目镜,继续夹起那片芯片。手还在抖,但她逼着自己不去想那行字。
焊锡的烟雾又升起来了,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眨了眨眼,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