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说两个小时。
但铁面没给他们两个小时。
声波装置刚启动完，铁面的第二波进攻就来了。这次不是烟，是声音——一种低频的、让人脑袋发胀的嗡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你脑子里钻孔。那声音不是听到的，是感觉到的，颅骨在共振，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恶心。空气都在发抖，连地板都在微微震颤，脚下的钢板传来持续的、密集的震动，像整座基地都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
张归一第一个反应过来。
"捂耳朵！所有人捂耳朵！"
他自己也捂了，但那种嗡鸣声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地下传上来的。苏晚的实验室在基地最里面，离地面最近，混凝土和钢板反而成了传导介质，嗡鸣声最强，强到人站不稳。头顶的灯管在嗡嗡响，不是灯管在响，是整面墙在共振。
"苏晚！"张归一冲着通讯器喊。
苏晚的声音传过来，带着明显的痛苦，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知道……是次声波武器……他们在用声波干扰我们的声波装置……频率完全对得上……"
"能反制吗？"
"能……但需要时间……把装置的频率调过来……重新匹配……"
"多久？"
"五分钟。"
五分钟。
张归一看了看外面——铁面的人已经开始往里冲了。这次他们戴了耳塞，黑色的、塞得很紧，次声波对他们没用。他们踩着碎玻璃和瓦砾，步伐整齐，像一群不会疼的机器。靴子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节奏一致，没有一个人犹豫，没有一个人回头。
"林潇！正门！"
林潇已经在了。他左臂还缠着绷带，血渗了出来，把白色的纱布染成了暗红，但右手的拳头比谁都硬。第一个冲进来的铁面手下被他一拳打飞了，整个人撞在墙上，墙皮簌簌地掉，耳塞都被震掉了，那人捂着耳朵在地上蜷成一团。林潇的拳头上也在流血，但他没感觉，或者说他已经不在乎了。
陈霜霜在屋顶，***已经没子弹了，弹匣空得能听见回声。她把枪当棍子使，枪托砸在一个摸上来的人头上，那人直接软倒了，顺着屋顶的斜坡滚了下去。她的右肩在发抖，刚才那一砸的反作用力让她整条手臂都麻了，但她咬着牙没出声。
赵小葵在二楼，弩箭用完了，箭筒空了，她抱着空弩蹲在窗口，用弓弦勒——一个铁面手下刚翻上墙，手指还扣着砖缝，被她用弓弦缠住脖子，硬生生拖了下来，摔在地上的声音很闷。那人的脸涨得通红，双手在空中乱抓，但她的手臂没有松，直到那人彻底不动了。
李婷在基地里面，手上的灰白色泡已经蔓延到了小臂，泡的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色。她一边给伤员包扎，一边用手术刀当武器——有个铁面的人摸进了医疗区，被她一刀扎在大腿上，惨叫声比次声波还刺耳，那人捂着腿退了出去，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她的手在抖，但刀很稳，因为她知道手一抖，死的就是自己人。
三分钟。
铁面的人突破了第二道缺口。碎砖和钢条散落一地，缺口处烟尘还没散尽。空气里全是灰尘的味道，混着血腥气，呛得人喘不过来。
张归一站在缺口前面，手里的步枪已经没子弹了，枪膛是空的，拉栓只剩下咔哒声。他把枪当棍子使，挡开了一把砍过来的刀，金属碰撞的声音刺耳，然后一脚踹在那人胸口上，那人倒飞出去，砸倒了后面两个。他的腿在打颤，不是因为害怕，是肌肉已经到了极限。
两分钟。
铁面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里压，脚步声、喘息声、刀刃碰击声混在一起，基地的防线在收缩，每退一步，可用的空间就少一分。身后就是苏晚的实验室，已经没地方退了。
一分钟。
苏晚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炸了出来，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好了！反制启动！"
声波装置的频率变了。
不再是让人头痛的嗡鸣，而是一种尖锐的、像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声音，高频的，穿透力极强，钻进每一个缝隙里。铁面的人同时捂住了耳朵，耳塞挡不住这种频率——他们的次声波武器被反过来用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人跪了下去，有人在地上打滚，阵形瞬间散了。地上的碎玻璃被声波震得微微跳动，连空气都像被拧成了一根弦。
张归一没捂耳朵。他咬着牙，忍着那种尖锐的声音，耳膜像被针扎，但他冲了上去。
林潇跟着冲了上去，绷带在风里甩，血珠甩在地上，像一串暗红色的点。
陈霜霜从屋顶跳下来，落地时右肩一阵剧痛，膝盖差点没撑住，但她也冲了上去。
三个人，三个方向，把铁面的第二波进攻硬生生打了回去。
铁面的人撤了。
这次是真的撤了——不是战术性后退，是被打退了。他们拖着伤员，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声。有人在撤退时还在回头看，但脚步没停。
张归一站在基地门口，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血干了一部分，黏在皮肤上，风一吹，凉飕飕的。他看着铁面的人消失在废墟里，没追。
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动了。腿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真的没有力气了。他的手还攥着那把空步枪，指节发白，松不开。
"清点伤亡。"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
结果很快出来了。
林潇：左臂骨折加重，骨头移位了，需要重新固定。他自己摸了一下，脸白了一下，但没吭声。
陈霜霜：右肩脱臼复位了，但韧带拉伤严重，不能再用枪，短期内也抬不了重物。她试着动了一下胳膊，疼得吸了口冷气。
赵小葵：从二楼摔下来的旧伤复发，左脚踝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她靠着墙站着，脸上还有灰，眼睛却很亮。
李婷：手上的伤裂开了，灰白色的泡已经到了手肘，泡里的液体是浑浊的，她自己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了那些泡。
张归一自己：左前臂旧伤疤裂开，新伤三处，最深的那道在肋骨旁边，还在往外渗血。他按了一下，血从指缝里挤出来，他擦在裤腿上，没当回事。
五个人，没有一个倒下的，但也没有一个还能打的。
苏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眼镜碎了一片，镜片上有裂纹，脸上全是汗，头发黏在额头上。她的手还在抖，操控装置的副作用还没过去。她看了看满地的伤员，又看了看还站着的张归一，推了推眼镜，说了一句话：
"声波装置的能源用完了。下次得省着用。"
张归一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东边已经有一点光了，灰蓝色的，很薄，像是随时会被云吞回去。远处的废墟在晨光里显出轮廓，残破的楼群像一排断裂的牙齿。
铁面的进攻，被他们扛下来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第一波。铁面不会只来两次，下一次来的时候，他们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了。那层薄薄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照出血迹，照出疲惫，照出一种说不清的、沉默的倔强。
张归一把空步枪扔在地上，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废墟里回荡，清脆，孤独，像是某种不甘心的宣告。步枪在地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两圈，停在一块碎砖旁边，不动了。
"所有人，休息。两个小时后，加固防线。"
他转身走向基地里面，经过李婷身边时停了一下。
李婷正在给自己缝针，小虎牙咬着线头，手很稳，一针一针地穿过皮肤，血珠冒出来又被按回去。她没打麻药，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的手背上也有灰白色的泡了，比刚才又多了两个。
"你的伤。"张归一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灰白色泡，泡比刚才又大了一点，边缘的青色更深了。
"死不了。"李婷头都没抬，手上的针没停，"你的呢？"
"也死不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那一秒里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李婷的针又穿过一层皮肤，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仅此而已。
赵小葵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盯着地上的碎石，小声说了一句："我们赢了吧？"
没人回答她。
风从缺口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和弹壳打旋。碎纸片贴着地面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低语。
但陈霜霜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空枪放在膝盖上，枪管还是热的，烫得她换了个姿势。
"活着就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