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归一就被一阵细微的声响吵醒了。
不是外面的动静。外面反而安静了——这种安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说明昨晚活下来的人已经学会了沉默。
声音来自角落。
李婷蹲在地上,把昨晚裹着的外套摊开,里面是那把手术刀和半瓶碘伏。她正用碘伏擦拭刀刃,动作很轻,很仔细,像在给一件艺术品做保养。
张归一靠在墙上看了她三秒,没说话。
"你在消毒。"他说。不是问句。
"嗯。"李婷头也没抬。"末世第一天,伤口感染就等于死刑。我见过太多了。"
"你在医院干了几年?"
"四年。急诊科。"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手很稳。"你呢?你昨晚那把刀,握法不像普通人。"
张归一没接话。
李婷也没追问。末世里,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过去,追问是最蠢的事。
她站起来,把手术刀收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有人在搬东西。"她说。"楼下那栋,三楼有个男的在往车上装物资。看动作……受过训练,但不是军人。可能是健身教练之类的。"
张归一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果然。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正把一箱箱东西往一辆SUV上搬。动作快,但不慌,每一步都有章法。
"他手上有枪。"张归一说。
李婷眯了一下眼。"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搬东西的时候,左手一直压在腰侧。那是习惯藏枪的位置。"
李婷看了他一眼,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是重新评估。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归一没回答。他转身走向门口,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扔给李婷。
"吃完出发。今天要去城南的药店,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带我?"
"因为你是护士。"张归一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末世里,能救人的比能杀人的值钱。"
李婷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干得噎嗓子,但她没抱怨。
"走吧。"她说。
两个人下了楼。
街上比昨晚更惨。到处是翻倒的车辆、碎玻璃、还有……人。
不是活人。
李婷看到第一具尸体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女人,蜷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已经没气了,女人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干了,在地上画出一个暗红色的弧形。
李婷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颈动脉。
"还有心跳。"她说。
张归一停下脚步。
"微弱,但还有。"李婷的声音变了,变得很专业,很冷静,跟昨晚那个怕黑的女人判若两人。"失温加上脱水,再拖半小时就没了。"
"然后呢?"
"然后我救他。"
"用什么救?你连水都没有。"
李婷站起来,直视张归一。
"我有碘伏,有手术刀,有四年急诊科的经验。"她说。"你有物资,有枪,有这条街上最清醒的脑子。我们合伙,他能活。"
张归一看了她五秒。
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扔给她。
"三分之一给孩子,剩下的你喝。"他说。"二十分钟,够不够?"
"够了。"
李婷接过水,跪在地上,开始抢救。
她的手很稳。剥开孩子的衣服,检查伤口,清理呼吸道,用仅有的碘伏做消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
张归一站在旁边,背对着她,面朝街道,手里的刀反握着,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危险。
十五分钟后,孩子哭了。
很小声,像猫叫,但确实是哭声。
李婷瘫坐在地上,满手是血——不是孩子的,是她自己的。刚才做心肺复苏的时候,她的手掌在粗糙的地面上磨破了。
"活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张归一转过身,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一眼李婷。
"走吧。"他说。"这孩子……先带上。"
"你说什么?"
"我说带上。"张归一把孩子抱起来,塞进自己怀里。"末世里多一张嘴就是多一份负担。但你刚才救了他,这份恩情我记着。"
他顿了一下。
"而且……我上辈子见过这孩子。"
李婷没听懂最后那句话,但她没问。
两个人继续往城南走。身后,那个死去的女人还靠在墙角,怀里空了。
但她的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
城南的药店在第三个路口。门已经被砸开了,里面一片狼藉。
张归一扫了一眼,开始往包里塞东西。消炎药、绷带、酒精、止血钳——能拿的全拿。
李婷在另一排货架上找到了一整箱医用手套和几盒缝合针。
"这些比黄金值钱。"她说。
"在末世里,你说得对。"
他们刚把东西装好,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
领头的就是早上搬物资的那个背心男。他身后跟着两个拿铁棍的年轻人,眼睛里全是贪婪。
"东西放下。"背心男说。手里的枪抬起来,对准张归一。
张归一没动。
李婷也没动。
但她的手,已经悄悄摸到了腰间的手术刀。
"你确定?"张归一说,语气平得像在聊天气。"你那把枪,保险没开。"
背心男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枪。
就这一秒。
张归一动了。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人类——三步冲到背心男面前,左手拨开枪口,右手的刀已经架在了对方脖子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两个拿铁棍的年轻人吓傻了,铁棍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滚。"张归一说。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婷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术刀还没拔出来。她看着张归一,眼神复杂。
"你到底……是什么人?"
张归一收刀,转身继续装东西。
"一个重活了一次的人。"他说。
这次,李婷没再问。
她只是默默把医用手套塞进包里,跟上了他的脚步。
阳光从碎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末世的第二天,他们活下来了。
而且,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