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年瞳孔骤缩,整个人猛地后仰,右脚死死踩住刹车,轮胎在干硬的黄土地上磨出一道焦黑的印子,激起的尘土瞬间把车头给埋了。
“找死啊你!”陆时年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他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反手重重甩上车门。那力道大得震天响,整辆车都跟着晃了晃。
他大步冲过去,指着面前那个气喘吁吁的兵,“小楚,你脑子里塞的是浆糊还是煤灰?这要是我没踩住,你明年这会儿坟头的草都有我高了!”
小楚是他手下的尖兵,平时挺机灵的一小伙子,这会儿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连头上的帽子跑歪了都顾不上扶。
“营……营长,出大事了!”小楚缓了一口气,“驻地……混进特务了!”
陆时年那张原本满是怒容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那双深邃漆黑的眼里,方才的烦躁消失得一干二净,满脸的严肃,“说清楚,哪来的消息?”
“附近的村民亲眼看到的!”小楚语速极快,“三个男的,面生得很,穿着虽然像咱们这儿的打扮,但脚上穿的是黑皮鞋,鬼鬼祟祟地在村口水库那边转悠。我带人过去查的时候,他们打伤了咱们一个兄弟,往后山林子里钻了!”
陆时年这会儿脑子里飞速转动。
还要去火车站接人。
可后山那边,敌特的行踪关乎整个驻地的安全。
他几乎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直接把手里的吉普车钥匙抛给了小楚。
“你,带上一排的人,马上去后山封路!”陆时年一边往营部指挥室跑,一边大声下令,“告诉二连,老子要在半小时内看到封锁线!”
跑出两步,他突然停下脚,回头看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的小楚,“哎!那个……”
陆时年皱眉,心里闪过林家那丫头的照片。
“你安排人去火车站,接个人。叫林菀。接到人之后,先把她安顿到家属院。要是她问起我,就说我有任务。”
小楚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杆,大声吼道:“是!保证完成任务!营长您放心!”
“滚蛋!客气点!”陆时年骂了一句,转身消失在营部大楼。
小楚接了钥匙,满脑子都是敌特和后山。他抓着钥匙,心思早就飞到打仗上去了,一边跑一边喊人,至于那个什么接人的活儿,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三秒钟,就彻底忘了。
……
火车站,出站口。
林菀拉着王春华,站在人流最密集的那个路口。
她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一寸一寸地在人群里刷过。
王春华哭得嗓子都哑了,“这外头路这么多,他钻进胡同里,咱们上哪掏去啊?”
林菀没说话。
她在脑子里模拟人贩子的心理。
如果你是一个抱了孩子的罪犯,面对终点站密集的搜查和画像,你会怎么做?
第一,换衣服。
第二,利用人群。
人群越乱的地方,反而越安全。因为大家都在急着回家,急着赶路,谁也不会多看别人一眼。
“天亮了。他一定会混在人群里面。”
林菀低声分析着,手心里全是冷汗,“而且会选那种最不起眼、人最多的出口。”
她拉着王春华,逆着人流往回挤。
“哎!你这姑娘咋回事啊?往回钻啥?”
“别挤了!踩着脚了!”
谩骂和抱怨充斥在耳边,林菀充耳不闻。
她站在一根水泥柱子后面,利用视角盲区,盯着那个写着“西北货运”的大铁门。那边人流相对少,但出来的都是扛大包的汉子,容易藏东西。
突然,林菀的视线定住了。
在那群扛着大编织袋的搬运工后面,缩着一个低着头的男人。
他穿了一件极其普通的灰布对襟短衫,下身是条沾满泥点的黑裤子,头上戴着个破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里提着一个那种最老旧的、棕色的长条形大提包。提包看着很沉,他走得不快,身体有些佝斜,像个赶集回来的老农。
最关键的是,他的下巴上有一层青灰色的胡茬,嘴边还有颗痣。
林菀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跳了。
画像上,那个男人的嘴边就有一颗痣,但那是长在嘴角的。而现在这个老头,痣长在下巴。
“痣是可以伪装的。”
林菀脑子里瞬间闪过专业知识。她死死盯着那个人的走路姿势。
那人走路很快,虽然弯着腰,但步子迈得很稳,根本不像一个年纪大的老头。更重要的是,他那个提包,在行走的过程中,底部竟然微微动了一下。
“王八蛋!”
林菀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没有立刻冲上去,这种人贩子身上保不齐带着刀,万一逼急了伤着麦子,那就得不偿失了。
林菀转头看了一眼四周,几个穿着军便服的壮汉正蹲在不远处抽烟,看样子是等货车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指着那个老头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
“人贩子!他包里抓了小孩!快抓住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头!”
这一嗓子,直接把嘈杂的站台给震静了一秒。
那老农打扮的男人浑身一僵,脚下生风,连头都没回,拎着那个重得要命的提包就往出站口旁边的铁栅栏出口钻。
“别让他跑了!”
林菀一边喊,一边跟疯了似的冲了过去。
华国的老百姓,对别的事儿可能还会观望。但对人贩子这三个字,那是刻在骨头缝里的恨。
“啥?人贩子?”
“妈的,在哪呢!”
刚才那几个抽烟的壮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二话不说,直接把嘴里的烟头一吐,长腿一迈,呈扇形就围了过去。
周围的男乘客也围了过来,大家手里拿着扁担、拎着提包,瞬间把那个老头的路给堵死了。
张乘警带着小李也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了上来,一边跑一边掏警笛,“警察!前面的别动!放下包!”
那老头见势不妙,眼里闪过一丝戾气。他猛地把提包往地上一摔,从腰后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剔骨刀。
“谁过来老子宰了谁!”
他声音洪亮,三角眼里全是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