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乘警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手劲大得差点把纸戳破。
他把画举到离眼睛两寸的地方,目不转睛的看着。
老张刚才那种不耐烦的神色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抬起头,那双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小姑娘。
“这哪是画画,这是照相机啊!”
旁边那个年轻的小李警官也凑过来瞅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原本准备嘲讽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咽口水的咕咚声。
“行了,别看了!”
张乘警反应极快,把画往怀里一揣,转身就往外冲,“小李!带上两个人,拿上这张画,去硬座车厢!哪怕把火车翻过来,也得把这孙子给我揪出来!”
“等等!”
林菀喊了一声。
张乘警脚下一顿,回头,“又咋了?”
“一张不够。”
林菀没废话,她重新坐回桌前,手里的炭笔再次落在那本速写本上,甚至不用思考,手腕飞速抖动。
“这列火车这么长,硬座车厢就有十几节,你们几个人拿着一张画传阅,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沙沙沙——”
笔尖在纸上摩擦的声音急促而尖锐。
这一次,她画得更快,只抓主要特征。
那个酒糟鼻。
那口焦黄的大板牙。
那个该死的黑痣。
还有那双贼眉鼠眼的三角眼。
也就两分钟的功夫。
“刺啦——”
林菀撕下四张纸,往桌上一摊。
“一人一张,分散开找。重点查那些带着大行李、神色慌张、或者是抱着睡着孩子的人。不管孩子只要不像他,就查!”
张乘警看着桌上那四张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画像,深吸了一口气。
“好样的。”
他抓起画像,冲着林菀竖了个大拇指,然后大手一挥,“小李,大刘,老赵!行动!哪怕把这火车拆了,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几个乘警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去。
屋里空了。
王春华还瘫在椅子上,眼神发直,身子都在打哆嗦。
林菀走过去,一把将她拽起来。
“走。”
“去……去哪?”王春华声音沙哑。
“找人。”
林菀把最后一支炭笔塞回兜里,眼神冷得吓人,“指望警察不够,这车上犄角旮旯太多,咱们自己还得找。你是当妈的,麦子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跟麦子有感应,说不定一眼就能认出来。”
王春华身子一震,死灰般的眼睛里终于又有了一丁点光亮。
“对……我自己找……我要自己找!”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了硬座车厢。
……
凌晨三点。
这是一天中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车厢里味道最冲的时候。
硬座车厢里简直就是个蒸笼。
过道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有的甚至就在两节车厢连接处的厕所门口铺张报纸睡着了。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脚臭味、方便面的调料味、还有那种陈年老烟枪吐出来的劣质烟味,熏得人脑仁疼。
林菀拿着手电筒——这是刚才从乘警室顺手拿的。
光柱惨白,像是一把刀子,划过一张张昏睡的脸。
“唔……干啥呀!晃眼!”
有人被照醒了,骂骂咧咧地翻了个身。
林菀没理会,她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射。
凡是看着像是三十多岁、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她都要停下来多看两眼。
王春华跟在后面,像是疯了一样。
她见人就扒拉,甚至不管人家是不是在睡觉,冲上去就去看人家的脸,看人家怀里有没有抱着孩子。
“你看没看见这个人?啊?看没看见?”
王春华手里举着那张林菀画的像,逮着一个大娘就问。
大娘正睡得迷迷糊糊,被吓了一跳,看见这披头散发的女人跟女鬼似的,吓得直往后缩:“没看见!你有病啊大半夜的!”
“他在找孩子!他偷了我的孩子!”
王春华尖叫着,声音凄厉,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
不少人被吵醒了,纷纷探出头来。
“咋回事啊?”
“丢孩子了?”
“造孽啊……”
林菀没管王春华的发疯,有些时候,发疯反而能让人清醒,也能让周围这些冷漠的看客多给点关注。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从第5号车厢查到了第12号车厢。
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嗓子眼里像是冒了火。
没有。
根本没有那个灰中山装的影子。
连个类似的背影都没见着。
走到第13号车厢连接处的时候,王春华终于撑不住了。
她脚下一软,顺着冰冷的车厢壁滑坐在地上。
“没了……没了……”
王春华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地往下拽,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我就不该出来……我就不该带她出来……我对不起她爹啊!我不想活了!我也跳下去算了!”
她说着就要往车门那边爬,那是两节车厢的连接处。
林菀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两步跨过去,一把薅住王春华,硬生生把她提了起来。
“咣当”一声闷响。
“想死?”
林菀的声音冰冷,“容易得很!这窗户一拉就能跳!你跳啊!”
王春华被这一吼,整个人傻在那儿,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哆嗦着。
“你死了,麦子咋办?”
林菀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那拍花子的把麦子卖到大山沟里去当童养媳,卖给那种打老婆的老光棍,哪怕是被打断了腿要饭!麦子哭着喊妈妈的时候,你在哪?你在阎王殿里喝茶?”
王春华浑身一颤,身子慢慢软了下来,顺着墙根蹲了下去,捂着脸痛哭失声。
“我找不到了……真的找不到了……”
林菀没让她继续哭。
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
原本漆黑一片的窗外,远处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青灰色。
那是黎明的前兆,天要亮了。
一旦天亮,火车进站。
这车上几千号人涌下去,那个混蛋只要把衣服一换,把麦子的头发一剃或者在那脸上抹把灰,往人群里一钻,那就是鱼入大海。
到时候别说画像了,就是亲爹来了也不一定能一眼认出来。
时间不多了。
“还有三节车厢。”
林菀低头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了五点一刻,“咱们还没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