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叫相光舒,当今贵妃名为相光摇,两人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
小时候,我便时常进宫,伴读在三皇子谢之荣身边。
按血缘,他是我的表弟。
按尊卑,他是我的主子。
谢之荣是高阶木灵根,我是天阶雷灵根。
但我与他的资源待遇,却天差地别。
只因他的父亲是皇帝,我的父亲,只是母亲的入幕之宾。
除了身份,谢之荣处处不如我。
我修为比他高,他不高兴。
我修炼速度比他快,他不高兴。
我切磋时收了力却依旧伤到了他,他不高兴。
我每一次,每一天,都必须维持着卑微的姿态,向尊贵的三皇子殿下道歉。
身份的差距不仅存在于我和谢之荣之间,母亲和贵妃姨母,同样有着天壤之别。
相光摇回门,是相家座上宾。
我的母亲,带着我行三跪九叩之礼。
我曾问过母亲,可曾后悔没进宫?
母亲只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雷灵根,要好好护住龙脉。”
年幼时我不懂,直到后来,我才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雷灵根,要在龙脉上的鬼咒暴走时,以命镇压。
原来我这么重要。
可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相家倾尽所有资源,扶持谢之荣。
待我长大了些,相光摇便时常找我谈心,在我面前,她从不以权势相压。
相反,她对我和颜悦色,哄着,骗着,一次又一次。
面对这个姨母,我的感情很复杂。
二十岁那年,我瞒着所有人,拿到了太极宫的入学柬。
这天我照例进宫,陪伴谢之荣读书、修炼、切磋。之后,姨母将我唤了过去。
她又开始哄我了,轻声细语的,好似一个亲切长辈。
我问她:“姨母,您后悔被困在深宫吗?”
姨母笑了:“为什么这么说?”
我说出自己的理解:“皇宫,不是女人的囚笼吗?”
姨母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里透出一抹从未在人前显露的凌厉与通透:
“宫墙不过三丈,炼气期都能翻过去。嫔妃不是被困在了这方寸砖瓦之间,而是被困于家族的枷锁,困于对生命、金钱与权势的贪婪,困于自己永远无法填满的野心。”
姨母是个有深度也狠辣的人。
母亲,同样是个深不见底的人。
我开始理解什么是权谋。
·
我独自去了太极宫,一去数载不归。
我脱离了相家掌控,引来了祖父的雷霆之怒,断了我本就微薄的修炼资源。
但我命硬,凭着过人的天赋与近乎自虐的努力,在太极宫站稳了脚跟。
然而,好日子总是这么短暂。
谢之荣到了入学的年纪,顶着皇子的光环来到太极宫,不可一世。
我又回到了任其践踏的日子。
一同入学的,还有辰国各大将门的少年英才。
辰国镇国四将世家,齐家御外敌,韩家掌禁军,霍家守矿资,相家镇龙脉。
我羡慕齐栗,超天阶骨灵根,风华正茂,天天去四象院打架,活得热烈而恣意。
我羡慕韩肃,天阶雾灵根,年少老成,小小年纪便帮衬长辈处理军务,对禁军布防了如指掌。
我羡慕霍奕,天阶矿灵根,霍家最富,却没了他不行。
我差在哪里?
我明明也是相家的小将军。
·
我知道霍奕每天神神秘秘地溜去了哪里,我知道其他三个小将军,背地里都追随另一个人。
大公主,辰国圣宸王。
谢令。
在那时候,谢令这个名字远没有现在这般如雷贯耳。
一出现往往伴随着八卦,辰、青两国联姻的棋子,聿恒砚、宋青奚纠缠不清的三角恋……
总之,并无多少正面成色。
归墟山的送行仪式。
宗主来之前,两仪院和四象院争抢最后一个名额,闹得不可开交。
王上拿着最后一张通行证,被宋青奚处处针对。
但王上轻飘飘一眼,便让宋青奚的堂哥在众目睽睽之下生机骤断,碎成一地残砂。
我的修为已是出窍期,我将王上的强大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何等惊心动魄的一眼。
·
谢之荣死在了归墟山,辰国暴动。
启辰帝紧急召我回辰国,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他动用了龙脉之力,若局势无法收场,需要我的雷灵根镇压。
必要时以命相抵。
为国死,我无憾。
不过当我踏入帝都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姨母在绝望与疯狂中,意图造反。
而我的母亲,竟趁乱,悄无声息地反了祖父。
那场动乱的结果,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极端。
姨母败了,身死乾元殿。
母亲成功了,在这场豪赌中,精准地扼住了相家的命脉,成为了新一任的家主。
回到相家。
母亲仍旧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平静吩咐:“三日后你回太极宫,跟着四皇子。”
她只让我跟着四皇子,没有让我效忠四皇子。
我再一次听懂了她藏于风平浪静下的弦外之音??。
这些年我们母女二人,窝囊了太久。
如今的母亲,没人再敢说她窝囊。
我也不想窝囊。
·
回到太极宫。
我挟持了霍奕,逼他带我去见王上。
出乎意料,我与王上的会面并无太多博弈,也无多余寒暄。
王上告诉我,谢之荣是她杀的。她语气云淡风轻,像在谈论天气。
我心口狂跳,深深地凝望她。
在她眼底,我寻不到半分炫耀,更看不到那几个皇子脸上常见的跋扈与武断。
只有近乎冷漠的从容。
我回想起来,她似乎总是这么从容。
无论身处什么场合,无论何处境……
我甚至思维发散地想,不知她面对死亡,是否也是这般从容?
屏退众人后。
我向王上坦白自身修为。
王上以一句“我杀过出窍”让我再次心下震动。
我窝囊了太久。
我想追随强者。
我不想收着力哄一个弱者主上,还要违心地奉承一句“很强”。
我也不想在余生里,一次又一次地压抑本能。
王上是什么修为?
金丹……
她竟然说,她杀过出窍。
她碾碎了我的尊严,却也让我,心甘情愿为她效忠。
桌上放着地图。
我看到王上的视线,落在青国疆界。
她与我,一样。
山河长明,雷霆在胸腔呼啸。
我不是谁的对标,也不是谁的陪读和护卫。
我是将军。
我的征途在沙场。
我甘愿向王上屈膝,将后背交付于她。
·
王上失踪的五年。
我没有留宗,亦没有回辰国帝都,我去了辰国与青国交壤的边疆。
骑着战马,一步一步将这条疆线踏过。
我擅攻,不擅守。
我记下了这里的风沙与尘土,记下一年四季的光景,白日、黑夜、暴雨、干旱……
山路地势的万般变化,我全部铭记于心。
我亦知晓,对面的青国,在这条线上布了多少兵马。
我蛰伏,等待王上归来。
我会等到那道万军压境的皇令。
纵使万丈深渊,尸骨绝路,我会以惊雷开道。
前路坦途,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