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市里的同学瞧不上他们，觉得他们是“泥腿子”，经常聚集在一起欺负他们，嘲笑他们的口音，抢夺他们的东西。
起初，只有纪南锋敢反抗。
他从不因自己是农村来的就自卑，性子爽朗，敢怒敢说，更敢还手。
那些欺负人的同学，被他怼过几次、打过几次后，就再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可他们不敢欺负纪南锋，就把气撒到了他和老庄身上。
他和老庄性子都软，性子怯懦，被欺负了也不敢反抗，只能默默忍着，偷偷抹眼泪。
直到有一天，他和老庄又被那群同学堵在学校的角落里。
不仅被推搡打骂，还被往身上砸泥巴，嘴里不停地骂着“泥腿子”“穷酸鬼”，极尽羞辱。
纪南锋攥着一根木棍，眼神凌厉得像一头发怒的小兽。
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挡在他和老庄身前，对着那群欺负人的同学厉声呵斥：
“你们谁敢再动他们一下试试！都是爹生娘养的，凭什么欺负人？”
紧接着，纪南锋又指着那群同学，字字铿锵，半点不卑不亢：
“泥腿子怎么了？你们吃的饭，不是我们这些‘泥腿子’种出来的吗？
你们的祖辈，就一定是城里人吗？有谁敢拍着胸脯说，自己不是泥腿子的后代？
我是泥腿子，我自豪！像你们这帮连草和稻子都分不清的人，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
就是那一次，纪南锋用自己的果敢，替他和老庄出了一口恶气，也彻底打醒了他们。
自那以后，他和老庄也学着纪南锋的样子。不再怯懦，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回怼。
那些曾经嘲笑他们、欺负他们的同学，再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也是从那天起，他、纪南锋和老庄，三人的关系变得愈发深厚，成了无话不谈、生死相托的好兄弟。
不管是上学时，还是后来各自打拼，始终互相扶持、彼此照应，走到哪里都形影不离。
孟靳霆望着远处，过往如同电影般在脑海里缓缓闪过，久久无法散去。
而此时，纪南锋早已拉着姜棠，走到了景观车的另一侧，正兴致勃勃地陪着她欣赏船厂的风景，压根没留意到孟靳霆的出神。
“小棠，要不是跟你来，我还真是第一次来他这新厂。”纪南锋拉着姜棠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哀怨，
“自从这老家伙把船厂搬过来，就再也没请我过来喝杯茶，眼里压根没我这个老朋友！”
孟靳霆一听这话，方才沉浸在回忆里的温情瞬间消散，立马反驳：
“咿呀！你这老家伙，还逮着小棠告状呢？”他连忙转头看向姜棠，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好笑，
“小棠，你可别听他胡掰扯。以前在老厂的时候，我哪回不请他过来喝茶？
你猜他怎么说？他说我厂里一股油漆味，喝进去的茶都带着油漆味，喝着不舒服。
你说，我还敢再请他来厂里吗？倒是我，没少请他出去吃好吃的，顿顿都捡他爱吃的点！”
姜棠:“……”
到底谁才是小孩啊？
都说人老了性格会变得像孩子，这话果然没错。
关键是，她既不会哄老人，也不会哄孩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沉默片刻，她才轻声开口，试着打圆场：
“那孟爷爷以后多请纪爷爷来厂里坐坐，多闻闻这油漆味，说不定纪爷爷慢慢就习惯了。”
“哈哈……对对对！”孟靳霆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堵纪南锋嘴的法子，笑得格外畅快，
“就该让你多来闻闻，省得你又说我不请你。”
他说着，腰腹间的疼痛感仿佛都轻了几分，能怼赢纪南锋，对他来说也是件乐事。
果然，纪南锋像是吃了哑巴亏一般，竟没反驳，只是重重地冷嗤一声，傲娇地扭过头去，腮帮子微微鼓着，活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姜棠看着他这模样，忍不住软了语气，轻声问道：
“纪爷爷，你觉得外面的饭好吃，还是厂里的茶好喝呀？”
这话一出，纪南锋下意识脱口而出：“当然是外面的饭好吃了！”
话音刚落，他的气就消了大半。
这话让他猛然想起，孟靳霆不是不请他来厂里。
而是知道他不喜欢厂里的工业油漆味，怕他不舒服，才特意请他出去吃饭，这不是怠慢，是尊重。
其实他心底早就有这层隐约的意识，只是没人点破。
如今被姜棠一句话点透，那份刻意的哀怨，瞬间烟消云散。
纪南锋抿了抿唇，不再说话，眼底的傲娇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柔和。
“纪爷爷，你还气吗？”姜棠轻轻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笑意，这老头，闹起脾气来还挺可爱的。
她顿了顿，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怅惘，
“纪爷爷，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能有孟爷爷和庄爷爷这样，能相守一辈子的朋友。
这是多少人都渴望不来的福气，有多少人孤孤单单过一辈子。
身边全是想看笑话的人，没有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人，只有落井下石的冷漠。
一辈子很短，有时候，有些人、有些事，就在自己不经意的一瞬间……”
就消失了。
后半句话，她没说出口，却藏着无尽的怅然，说的就是她的上一世。
尽管她在医院上班，看惯了生死无常。
总以为自己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去弥补遗憾。
可她偏偏就在自己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匆匆结束了一生。
时间回不了头，遗憾也无法重来，错了就是错了，后悔再多，也弥补不回来。
纪南锋沉默了，姜棠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进了他的心里，让他满心动容。
他想起了自己的老伴，本想等退休后，带着她四处走走、看看风景。
可老伴却在他快要退休的那一年，突然离开了他。
是啊，很多事情，从来都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时间更是如此，稍纵即逝，容不得半点懈怠。
不止纪南锋，孟靳霆也被姜棠的话触动了。
这话刺耳，却无比真实。
他们活到这把年纪，早已看透了人情冷暖、生死无常。
可被一个小姑娘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依旧心头一震。
两人心里都默默想着，以后不要再这样互怼拌嘴了，珍惜彼此之间的情谊。
也对身边的人再好一点，毕竟，一辈子真的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