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句夸赞,却惹得凌苍珩耳尖骤然发烫。
他抿着唇,继续专心泡茶。
“好了。”
凌苍珩将一盏茶推到稚棠面前,黑眸里漾着浅浅的期待。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稚嫩的轮廓,却将那双眸子衬得愈发亮澈。
稚棠垂眸看着那盏茶,又抬眼看向他,唇角的笑意彻底漫开。
怎么这么小的师兄就懂得照顾她了,真是……
稚棠端起茶盏,低头轻啜一口。
茶香清冽回甘,温润淌入喉间,瞬间暖遍四肢百骸。
“小师兄真棒。”她托腮说道。
凌苍珩定定望她,黑眸里似划过一丝暗色,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到了夜晚,凌苍珩皱着眉踌躇着,站在房门外。
“小师兄怎么不进来?”
稚棠侧躺在床上,抬手放下手中的卷宗,支起半边身子望向门外。
“你应当已经辟谷了,为何还要夜间睡觉?”
凌苍珩终是迈开步伐走进来。
稚棠慵懒地伸了下手肘,声音轻软绵长,带着夜里独有的松弛:“自然是因为睡觉舒服啊。”
修仙之人辟谷断俗眠,岁岁千年皆是打坐吐纳,早已摒弃凡人昼夜作息,于他们而言,睡眠从非刚需,只是无谓虚度光阴。
凌苍珩闻言一怔,乌黑的眸子眨了眨,脚步顿在床前。
“所以小师兄要上来同我一起睡吗?”稚棠支着下颌问道。
烛火轻轻摇曳,暖光落得一室温柔。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凌苍珩立刻绷紧了身子。
他微微垂首,语气认真且坚定,清晰地出声拒绝。
“不行的。”
“即便你我是道侣,但我现在……得等我恢复之后才行。”
明明是七八岁孩童的身形,偏要端出一副正经肃穆模样,怎么看都有些令人忍俊不禁。
“小古板。”
稚棠撇撇嘴,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手腕倏地一伸,便将人直接拉上了床榻。
猝不及防间,凌苍珩直直跌进柔软蓬松的锦被里。
“师兄,我有些困了……”
稚棠挨着他,缓缓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变得绵长。
温热柔软的身躯轻轻靠过来,凌苍珩整个人瞬间挺得笔直,四肢僵硬得不知该往何处安放。
记忆里,他还从未与谁如此近距离接触过。
可他又知道——
她是他的道侣,他们之间也许早已亲密无间,所以她才会那么自然地亲近他,不见半分忸怩。
凌苍珩心想,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
他忽然很想很想,知道他们从前的过往。
*
思过崖是凌霄宗最清冷僻静的一处险峰。
只因这里是宗门惩戒犯错弟子、闭门思过的居所,荒寂、孤寒,与世隔绝。
此刻夜色深重,星月被厚云遮蔽,整座思过崖浸在沉沉暗雾里,比寻常时候更显死寂。
陆玉阑孤身跌坐于冰冷石榻之上。
与其说她被关在此地静思己过,不如说她是被宗门看管起来了。
周身布下层层结界,看似给她闭门反省的余地,实则断了她随意出入的通路,一举一动皆在玄无咎派来的弟子监视之下。
陆玉阑神色冷淡,眼底却藏着一层化不开的郁色。
崖外忽然传来两道极轻的脚步声,径直停在石屋门外。
陆玉阑心头微动,抬眼看去。
石门被门外弟子轻轻推开,两道身影缓步走入,为首之人正是她的师尊玄无咎,身侧紧跟着同门师姐白璃。
玄无咎眉眼藏着几分沉敛,目光淡淡扫过陆玉阑身上。
他身为师尊,心中本还存着几分师徒情分,可陆玉阑暗中勾结魔族,这般行径实在令他心底失望至极。
“玉阑,你可明白自己之错?”
陆玉阑站起身,垂首恭敬道:“弟子知错,弟子不该勾结魔族,如今倒要劳师尊秉公治罪。”
她坦然认罪的模样,反倒让玄无咎微微一怔,随即心头掠过一丝微弱的欣慰,以为她终是幡然醒悟。
可下一瞬,陆玉阑说的话却告诉他并非如此。
“只是弟子从不后悔。”
陆玉阑垂着头,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愧疚,反倒藏着一股执拗。
“你……!”
玄无咎眉心狠狠一蹙,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欣慰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失望与痛心。
莫非是他教导无方,才将弟子教成这般模样?
身后的白璃眉头蹙起,冰冷的视线落在陆玉阑身上。
难怪前些时日她便察觉陆玉阑似有不对,原来并非自己多心。
“师尊可知为何?”
陆玉阑唇角勾起一抹笑,似冷笑似讥讽又似茫然。
她目光直直望向玄无咎,一字一句道:“凌稚棠根本不是寻常修士,她是殊途剑剑灵。”
话音落下,石屋内瞬间一片死寂。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雪尘峰上,正有人在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凌苍珩将目光从水镜上移开,看向身旁的稚棠,问道:“殊途剑是什么?”
“自然是一把剑呀。”稚棠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不过格外出名,是凶名昭著的那种。
凌苍珩闻言眉头皱起:“你怎能如此说自己?”
他黑眸里藏着淡淡的不悦,显然极为不认同她这番骂自己的话。
稚棠一怔,随即轻笑出声:“好好好,我不说了。”
“不过,小师兄当真不想问些什么吗?”
凌苍珩抿唇说道:“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还能问……”
他话还未说完,便忽然顿住。
“怎么了?”稚棠连忙抬手轻触他眉心。
凌苍珩眼底浮起一层恍惚迷蒙的神色,脑海深处似有无数破碎模糊的光影在翻涌冲撞。
神魂深处似有蛰伏已久的力量正在苏醒,却又受到了某种压制。
稚棠心头一紧,当即蹲下身牢牢抱住他,轻声唤道:“师兄?””
话音刚落,她便清晰察觉到怀中人的身躯正在微微颤抖。
凌苍珩身上浮现道道灵力,原本单薄的四肢肉眼可见地舒展拉长。
方才还只有七八岁孩童的身形,正一寸寸拔高,肩头渐渐宽阔,稚嫩的脸颊褪去稚气,轮廓愈发清隽分明。
眉眼间,那股独属于仙尊的凛冽气韵慢慢显露出来。
稚棠一惊,当即松开手站直身,犹豫着再次唤道:“师兄?”
“幻玉,师兄这是恢复了?”她在心底问道。
【是的,宿主。】
【男主应当是受到了某种刺激,才这么快恢复的。】
受到了某种刺激?
稚棠闻言若有所思,将目光望向了水镜。
是因为陆玉阑将她的身份说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