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烛岳用完晚膳后,便有内侍来报,说是太后遣人请他前往慈宁宫一趟。
他淡淡应了声,起身往慈宁宫走去。
慈宁宫内的宫人内侍早已屏退,只有太后一人端坐在凤榻上。
“皇儿来了,坐吧。”太后脸上带着笑意。
姜烛岳躬身行礼,依言在旁坐下。
太后看着他,眉眼柔和,语气是难得的轻松:“哀家今日叫你过来,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有些话想同你说说。”
她顿了顿,目光里带着几分揶揄与欣慰:“今日春猎上……哀家都瞧见了,你是如何打算的?”
姜烛岳抬起头,那双素来深寂淡漠的墨色墨色瞳眸,此刻竟难得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母后,儿臣花了近一个月来思考——”
“儿臣对她究竟是如何看的,又究竟是何时对她起了这般心思。时至今日,儿臣仍在思考,儿臣该如何去守护她的一生。”
他语气仍然平静,那双眼里蕴含着的东西却太过沉默,太过郑重。
仿佛在他心中,那是值得他用一生去思考、去探索的事情。
太后一顿,显然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这是不开窍则已,一开窍便一鸣惊人吗,实在是令她有些叹为观止。
“所以你是认定她了?”
姜烛岳垂眸,轻轻颔首。
太后轻轻一叹:“从前母后盼着你成家,不过是希望你身边能有位知心人相伴。你既不愿,母后便也从不逼你。”
“如今你既已有了放在心上的人,便要多几分温柔与体贴,莫再像从前那般沉闷寡言了。”
说到最后,太后已是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儿臣……”姜烛岳眼里闪过一丝微茫,“记下了。”
他……很沉闷吗?
太后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慢悠悠说道:“呦呦是个闲不住、爱闹爱撒娇的性子,配你这么个三棍子打不出一句软话的人……”
“真是暴殄天物。”
姜烛岳闻言,沉默下来。
他并没有。
他亦是夸过表妹,对表妹说过软话的。
母后这是在污蔑他。
“说起来,哀家倒是想起一件事。”太后忽然话锋一转,眸底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打趣。
“前些日子,”太后添油加醋地说道,“还不知是谁,信誓旦旦地在哀家面前说,此生无意娶妻,更从未想过要娶自己的表妹。”
姜烛岳一怔,半晌无言以对。
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太后睨他一眼:“怎么不说话了?是生性不爱说话吗?”
姜烛岳有些无奈:“母后。”
他已经开始感到后悔了,后悔那日分明已然察觉自己的心意,却仍然说出那样的话来。
“后悔了吧?”太后笑呵呵道,“还有更后悔的呢。”
“据我所知,你舅舅一家,早就商议着给呦呦相看婚事,名册都已备妥,呦呦恐怕早就看过了。”
这话一出,姜烛岳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凝,漆黑瞳眸里瞬间覆上一层不易察觉的沉冷。
婚事、相看、名册……
几个字轻飘飘落在耳中,却在姜烛岳心底砸出重重的一声闷响。
他从不知,在他仍在辗转反侧的时候,竟已有人在盘算着将她许给旁人。
一想到呦呦可能拿着那本名册,对着一个个陌生名字细细打量,他心口就泛起一阵细密的闷痛。
那是他的呦呦,他的表妹,他此生认定的妻子。
他绝无可能将她让给旁人。
太后看着他瞬间沉下的脸色,眼底笑意愈深,只静静等着他开口。
“呦呦是朕的表妹,亦是朕的妻子、朕的皇后。”
姜烛岳声线淡然,眼底却是深沉的占有。
“无人能觊觎。”
*
从慈宁宫出来后,姜烛岳沉默良久。
福安小心翼翼跟在身后,不敢出声惊扰,只觉陛下周身气压比平日里低沉了数倍不止。
片刻后,帝王轻启唇:“备车,去沈国公府。”
福安吓得险些踉跄跪地,连忙低声劝阻:“陛下,此刻天色已深,贸然前往沈国公府,怕是……”
“那便回御书房。”
姜烛岳丢下一句,转身便大步离去,竟连等候在旁的御辇都弃之不顾。
福安站在原地彻底傻眼,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御书房内,烛火明灭。
姜烛岳负身立在窗前,望向沈国公府的方向。
福安轻手轻脚走进来,垂首不敢言语。
半晌,姜烛岳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冽,不带半分波澜:“福安。”
福安连忙躬身:“奴才在。”
“一个时辰内,朕要看到那本名册摆在朕面前。”
福安心头猛地一沉,将头压得更低:“奴才遵旨。”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便快步退去,连脚步都带着几分慌乱。
当那本名册被小心翼翼捧进御书房,轻轻放在案上时,姜烛岳并未第一时间拿起来翻看。
他依旧背对着身,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看不清脸上的情绪。
半晌,帝王才缓缓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到案前。
纸页轻响,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一行行世家公子的名字映入眼帘。
太傅之子、段丞相的嫡长子、御史中丞的嫡孙……
“呵。”
姜烛岳合上名册,声音听不出喜怒。
“明日巳时,备好车马。”
福安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他在心里暗暗叫苦,天爷啊,陛下如今也太吓人了。只盼明日见了五姑娘,能让陛下开怀些,别再折腾他这个可怜的奴才了。
第二日巳时,一辆马车从皇宫方向驶出,直往沈国公府而去。
稚棠并不知自家表哥此时正在赶来,她今日起得早,用完早膳后便缠着宁遥教自己绘团扇。
她从未尝试过,现下却是起了兴致。
宁遥实在耐不住她的撒娇痴缠,便取来素白团扇与颜料,坐在庭院里耐心指点。
稚棠握着画笔,对着扇面轻手轻脚地勾勒:“娘亲,是这样吗?”
宁遥瞧着女儿笨拙又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柔意,伸手轻轻扶了扶她握笔的手:“慢些,心要静,画出来才好看。”
“娘亲,呦呦哪里心不静了?”稚棠微微鼓起脸。
宁遥反问道:“你说呢?”
怕是心早都飞到皇宫里去了。
稚棠正欲反驳,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府里下人的通传声。
“陛下驾到!”
下一瞬,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踏入庭院。
姜烛岳并未穿龙袍,而是穿了一身墨绿缠枝纹锦袍,身姿轩昂有度,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凛冽威严,多了几分清隽矜贵。
他的目光,径直落向了怔然望过来的稚棠。